第39章 瘋婦劉滿倉站在村口,手裡捧著那本殘破的線裝書和兩把鏽跡斑斑的銅器,看著吉普車的尾燈在暮色裡越來越小。
回到家以後他把銅鎖和鑰匙放進了堂屋櫃子裡,跟那塊刻著“劉門柳氏之位”的梨木牌和太奶奶的玉牌放在一起。
線裝書他沒有馬上放進去,而是坐在燈下翻了翻。
這本書不是他上交的那本《馬氏鎮法全錄》,而是另一本......書名叫《陰陽宅輯要》,作者署名“馬守業”。
書的內容不是符咒和鎮法,而是一些風水堪輿的記錄,每條記錄都很簡短,寫著某地某宅。方位朝向。地氣如何。
在書的倒數第二頁有一條記錄,字跡和其他條目不同,寫得很大很潦草:
“梨花鎮劉宅,中宮之下有故冢,冢主林門柳氏。柳者,劉氏太奶奶之本姓也。三百年後同姓之人壓於同穴,天意乎?巧合乎?吾不知也。留此記,待後人解。”
劉滿倉把這段話看了三遍。馬守業知道地底下埋著什麼。從第一天起就知道。
他選這個地方埋太奶奶,不是因為什麼地氣。什麼風水,而是因為地下已經有一個姓柳的女人了。
他把兩個同姓的女人壓在一起,用鐵釘釘死,以為這樣就能把怨氣鎖住。但他失敗了。
不是法術不靈,是他從一開始就算錯了賬。怨氣壓不住怨氣,只會疊在一起越壓越深。
劉滿倉把書合上,放進櫃子裡,關上櫃門。他走到院裡,在棗樹底下站了很久。
天已經黑透了,棗樹的新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沙沙響著,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
他抬頭看了看樹冠,又低頭看了看樹根......樹根深深地扎進土裡,穿過夯土層,穿過灰燼層,穿過棺材的殘跡,穿過三百年來的層層疊疊的骨殖和泥土,一直扎到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多深的地方。
他拍了拍樹幹,像是在對一個老朋友道晚安,然後轉身進了屋。
第二天一早他把鋤頭扛上肩,去黃土崗腳下的坡地給穀子間苗。
太陽照在坡地上,照在新翻的黃土上,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他蹲在地裡,一棵一棵把多餘的穀苗拔掉,留出合適的株距。
手底下的土鬆軟溼潤,帶著春天特有的泥土腥氣。
幹到半晌午他直起腰來擦汗,看見遠處的黃土崗已經被推平了,上面新修了一條機耕路,有拖拉機突突地開過去。
那些起伏了幾百年的土丘變成了平整的梯田,種上了玉米和棉花,跟周圍的農田融為一體,已經看不出任何墳墓的痕跡了。
他收回目光,繼續彎下腰去拔穀苗。
手裡的穀苗嫩綠嫩綠的,根上帶著一小坨溼土,抖一抖土就散了。
他把拔下來的穀苗扔進壟溝裡,又去拔下一棵。
壟溝裡的雜草和穀苗混在一起,堆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
王秀娥的精神是從那年夏天開始出問題的。
起初是忘事。做飯忘了放鹽,燒水忘了添柴,餵雞忘了收蛋。
翠蘭回孃家時發現灶房碗櫃裡有三碗粥......是同一天盛的,王秀娥盛了一碗忘了端出去,又盛一碗,又忘了,再盛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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