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答應了,而且答的內容對路,他懸著的心就放下一半。
如果她答應了但叫的是別人......有一回她管劉滿倉叫爹......他的心就沉到谷底。
最讓他擔心的是偶爾會有那麼幾個瞬間,王秀娥的目光忽然變得異常清明,直直地盯著他,問一些他不知該怎麼回答的話。
她問他,滿倉,太奶奶是不是還在咱家。
她盯著他看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得讓他覺得樓上醫生說的那個“間歇性”一點都不讓人寬慰......清醒的時候問的問題,比糊塗的時候更讓人答不上來。
那年冬天王秀娥走失過一次。
那天下午她一個人出了門,趙小英在灶房裡給劉念縫棉褲,以為王秀娥在堂屋裡坐著。
等縫完棉褲出來,堂屋裡沒人,院裡也沒有,雞圈邊只有幾隻在刨土的母雞。
趙小英喊了幾聲沒人應,慌了,跑到地裡去找劉滿倉和鐵柱。
劉滿倉二話沒說扔下鋤頭就往村口跑,鐵柱去趙四海家借了腳踏車在村裡挨條巷子找。
安平放了學也加入了搜尋的隊伍,帶著幾個半大小子把打穀場和學校操場跑了個遍。
找到她是在天黑以後。
一個鄰村的社員在機耕路邊發現了她,她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穿得很單薄,棉襖不知道什麼時候脫掉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地坐著,像在等什麼人。
那個社員問她叫什麼名字,是哪個村的,她說不清楚,只是反覆說她要回家,家裡還有雞沒喂。
那社員把她帶到公社,公社的人認出了她,打電話通知了梨花鎮大隊。
劉滿倉趕到公社時,王秀娥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熱水,沒喝,只是暖手。
她看見劉滿倉推門進來,站起來,很不好意思地說,滿倉,我走迷了。聲音很清醒,表情也很正常。
劉滿倉把她攬過來,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裹在她身上,說沒事,回家。
走在路上王秀娥忽然說,我今天去找娘了。劉滿倉心裡一緊,問哪個娘。
王秀娥說,你娘啊。我想起來今天是她的忌日,想去祖墳給她燒點紙。走到半路不記得祖墳在哪個方向了。
劉滿倉沒有說話。他母親的忌日是秋天,不是冬天。
從那以後,趙小英和鐵柱輪流守在家裡,確保王秀娥身邊始終有人。
晚上睡覺時趙小英把堂屋通向外面的門閂死,鑰匙放在自己枕頭底下。
院門也閂,雞圈門也閂,所有能出去的口子都堵上。
王秀娥似乎覺察到了什麼,有時會很煩躁地說你們都看著我幹嘛,我又不是犯人。
有時又會很乖地坐在炕上,手裡納著一隻永遠納不完的鞋底,針腳歪歪扭扭,扎進去又拔出來,半天縫不了幾針。
劉滿倉每天晚上躺在炕上,聽著旁邊王秀娥的呼吸聲,有時均勻,有時急促,有時會說夢話。
夢話的內容聽不清,只聽見含混的音節,像在跟什麼人對話。他沒有叫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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