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良轉頭看了看正在給王秀娥擦嘴角的翠蘭，沒有開口。
過了半天，翠蘭抬起頭來，對周家良說，娘以前給我講過一個事。
她說太奶奶在的時候，有一年過年，劉家殺了年豬，太奶奶親自下廚做了紅燒肉。她做的紅燒肉全村人都愛吃，肥而不膩。
後來她不在了，劉家再沒人做過那道菜。周家良問為什麼。翠蘭說，不是什麼菜都能傳下來的。手藝斷了就斷了，人沒了就沒了。
堂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灶膛裡的柴火在噼啪響，和窗外傳來的炮仗聲。
翠蘭把那碗已經涼透了的餃子放進碗櫃裡，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棗樹，枝條上掛著一層薄霜，在窗格間安靜地立著。
開春後，劉滿倉在院子正中間的位置種下了一棵梨樹苗。
苗是從村西頭老梨樹下分出來的根櫱苗，只有拇指粗，三尺高，根系裹著一團溼泥，用草繩扎得緊緊的。
他挖了一個兩尺深的坑，把苗放進去，填上土，踩實，澆了兩桶水。
鐵柱和趙小英站在旁邊看，安平和劉念也跑過來幫忙。
安平問爺爺為什麼要在這裡種樹。劉滿倉想了想，說這地方以前有棵棗樹，棗樹老了不結果了，換棵梨樹。
安平沒有再問。他知道爺爺嘴裡的“以前”往往比他以為的“以前”要早得多。
劉念不管這些，她只是高興地拍著手說有梨吃了有梨吃了。
梨樹活了。
第一年長了三尺，第二年開了幾朵白花，沒有結果。第三年結了七個梨，不大，皮薄肉細，咬一口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王秀娥吃了半個梨，吃得很慢，把籽吐在手心裡，看了半天，說這梨跟之前院裡那棵梨樹結的一個味。
劉滿倉正在劈柴，聽見這話斧頭停了一下......劉家從來沒有在院裡種過梨樹。
至少從光緒年間到現在，老宅院裡除了棗樹沒有種過別的果樹。但他沒有糾正王秀娥。
他只是把斧頭掄下去，把柴火劈成兩半，彎腰撿起來碼整齊。也許她說的不是老宅院，是她記憶裡的另一個地方。
也許在她的記憶裡院子裡本來就有一棵梨樹，春天開白花，秋天結果，樹下坐著一個穿紅衣裳的女人。
安平考上了縣一中。全公社一共考上了三個，梨花鎮就他一個。
通知書寄到村裡時鐵柱正好在大隊部幫忙修桌椅。
馬支書把通知書遞給他，說你兒子有出息了。
鐵柱用沾著鋸末的手接過通知書，上面的紅印還沒幹透。
他騎上腳踏車一口氣蹬回家，進門就喊安平......你考上了。
安平接過通知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通知書放在桌上，跑到院裡對著棗樹大喊了一聲。
把劉念嚇得從雞圈裡跑出來，手裡還捏著一顆剛撿的熱乎雞蛋。
劉滿倉下地回來聽說這個訊息，沒有說什麼，只是把安平叫到跟前，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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