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葬禮安平去縣城上學後,家裡一下子冷清了。
劉念還在村裡上小學,但她也大了,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整天粘著大人。
她有自己的小夥伴,放學後就跑得不見人影,天黑才回家。
鐵柱和趙小英每天在地裡忙,劉滿倉已經不怎麼下地了,生產隊的活交給了年輕人,他只是每天早晚去地裡轉一圈,看看莊稼長勢,偶爾在地頭拔幾把草。
更多的時候他坐在棗樹下,搓草繩。修農具。或者什麼也不幹,就坐著。
王秀娥坐在他旁邊,有時清醒,有時糊塗。
清醒時她會跟劉滿倉說說話,說安平在學校吃得好不好,說劉念的棉襖該換了,說今年麥子長得不錯。
糊塗時她會對著空碗說話,聲音很輕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人。
劉滿倉不再糾正她。她說什麼他就聽著,她對著空碗叫娘,他就在旁邊安安靜靜地搓他的草繩。
一九九二年冬天,王秀娥走了。
那天天氣很好,太陽曬在院裡暖洋洋的。王秀娥讓趙小英扶她到棗樹下坐坐,說想曬曬太陽。
趙小英搬了個小板凳讓她坐著,又給她腿上蓋了條毯子。
王秀娥安安靜靜地曬太陽,偶爾抬頭看看棗樹的枝條。
枝條是光禿禿的,冬天的棗樹沒有葉子,只有乾枯的枝杈伸向天空。她看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娘,你來接我了。
趙小英正在旁邊晾衣裳,問她說什麼。王秀娥沒有回答,閉上了眼睛。
趙小英以為她打盹,沒有在意。等到衣裳晾完了再回頭看,王秀娥的頭歪在一邊,手搭在膝蓋上,安詳得像睡著了一樣。
趙小英叫了兩聲沒反應,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已經涼了。
劉滿倉趕回來時,王秀娥已經被抬進了屋裡。他走進去,在炕邊坐下,看著老伴的臉。
她的表情很安詳,嘴角有一點微微上翹。他握住她的手,手很涼,骨節粗大,手掌上全是老繭。
這隻手給他做了幾十年的飯,給他補了幾十年的衣裳,給他生了兩個孩子,給他養大了孫子孫女,後來糊塗了,在棗樹底下對著空碗叫了幾年的娘。
他沒有哭。
只是在炕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天完全黑透,久到鐵柱把煤油燈點起來,久到安平從縣城趕回來,久到翠蘭從趙莊坐著手扶拖拉機一路哭著進了院門。
王秀娥的葬禮辦得簡單。一口薄木棺材,埋在劉家祖墳,和劉趙氏的墳挨著。
劉滿倉讓人在王秀娥墳前也立了塊碑......不是木牌,是石頭的,刻著“劉門王氏秀娥之墓”。
碑文是安平寫的,用毛筆在紙上先寫好,請鎮上的石匠照著刻。
石匠刻了兩天,刻完了說,這字寫得不錯,小夥子有文化。
出殯那天,劉滿倉沒有讓人請吹鼓班子,也沒有放炮仗。
他只是站在墳前,把那隻缺了口的碗放在王秀娥的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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