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那隻碗在棗樹底下放了很多年,裝過米。裝過鹽。裝過鹹菜。裝過粥。
王秀娥每天傍晚蹲在碗前面跟太奶奶說話,說地裡的收成,說鐵柱又長高了,說安平考上了縣一中。
現在她走了,去跟太奶奶當面說話了。那隻碗還留在這裡,替他盛著沒來得及說的話。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梨花鎮的梨花開得特別好。
村西頭那片老梨樹掛滿了白花,遠遠望去像是下了一場大雪。
鎮上的老人都說,好多年沒見過這麼盛的梨花了。
有外鄉人路過梨花鎮,看見滿坡滿院的梨花,就問這地方為什麼叫梨花鎮。
本地人就跟他講,說是明朝的時候這裡有個姓林的鄉紳,在黃土崗上種了一大片梨樹,春天開花的時候整個崗子都是白的。
後來林家的梨樹砍的砍死的死,只有村西頭那幾十棵傳下來了。
這個故事的真假沒人追究,反正一代一代就這麼傳著。
劉滿倉這一年已經六十多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但身體還算硬朗。
王秀娥走了以後,他把家裡的地交給了鐵柱和趙小英。
院裡的那棵梨樹已經長到碗口粗了,每年秋天能結幾十斤梨。
他把梨摘下來,分給左鄰右舍,剩下的曬成梨乾,冬天泡水喝。
他不再管生產隊的事了。
生產隊這個詞本身也快沒人說了......分田到戶以後,各家種各家的地,生產隊的職能慢慢被村委會替代。
鐵柱被選為梨花鎮村委會的副主任,負責農業生產。
他不是黨員,但村裡人信任他,說他跟他爹一樣實在。
馬支書還當著支部書記,跟鐵柱搭班子配合得不錯。
翠蘭的大兒子周明考上了省城的師範學院,是梨花鎮第一個考上學的大學生......
安平只考上了縣一中,高中畢業後回鄉當了民辦教師,沒有考大學。
劉滿倉心裡兩個孫子都是好樣的,嘴上不說。
周明臨走前來跟外公辭行,劉滿倉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紅布包,開啟,裡面是那枚玉牌。
“柳青若”三個字在玉牌上安靜地躺了幾十年,依然清晰。
他把玉牌遞給周明,說這是你祖上的東西,帶到省城去,別弄丟了。
周明接過來仔細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把玉牌收進貼身的口袋裡。
他知道這個名字的故事......翠蘭給他講過,在他還小的時候,躺在炕上睡不著,翠蘭就給他講太奶奶的事:
講那個穿紅嫁衣的女人,講那具被鐵鏈鎖在堂屋底下的棺材,講那枚釘入地下三丈三尺的鐵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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