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你陳爺爺去北京,火車要坐一天一夜。
劉思遠開學前,鐵柱讓他陪自己去了一趟祖墳。八月底的梨樹葉子還是綠的,但邊緣已經開始發黃。
鐵柱拄著柺杖在太奶奶的石板前站了一會兒,青石板上的苔蘚又長了一層,但那行刻字還清晰可見。
他讓劉思遠把石板上的落葉掃乾淨,然後從兜裡掏出那把刻著“馬”字的銅鑰匙......劉滿倉留給安平,安平又傳給了劉思遠。
鐵柱說,你到了省城,把這鑰匙帶上。不是讓你記仇,是讓你記住。
記住咱家發生過什麼事,記住那些事是怎麼發生的。你學歷史,學的是書本上的歷史。咱家的歷史不在書本上,在這把鑰匙上。
劉思遠接過鑰匙,銅質在掌心沉甸甸的,鏽跡被幾代人的手磨得發亮,只有筆畫深處的銅鏽還是綠的,像古錢幣上那種綠。
他想起太爺爺留下的那枚光緒通寶......那枚壓在太奶奶棺材底下六十年的銅錢,太爺爺給了安平,安平現在還貼身戴著。
鑰匙和銅錢,一枚壓在棺材底下,一把埋在棺材旁邊,六十多年後,兩件東西在不同的胸口上焐著,各自有了各自的溫度。
去省城那天,安平開著那輛半舊的麵包車送兒子。
車是學校淘汰下來的,安平花了幾千塊錢買回來修了修,平時用來拉教材和教具。
鐵柱也跟車去送,坐在副駕駛上,一路沒怎麼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的風景。
從梨花鎮到省城的路已經全是高速了,原來三個多小時的顛簸土路現在只要兩個鐘頭。
車進了省城,高樓大廈一幢接一幢,鐵柱把臉貼在車窗上往外看。
他活了大半輩子,這是第二次來省城......第一次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省城還是一片低矮的瓦房,最高的樓不過四五層。
劉思遠看著爺爺花白的後腦勺,忽然覺得爺爺老了。
以前爺爺揹著他去黃土崗摘核桃,一口氣走三里地不帶喘的。
現在爺爺走路要拄柺杖了,上臺階要人扶。
到了師範大學,安平幫劉思遠把行李搬進宿舍。
宿舍是六人間,上下鋪,已經來了三個室友,都是本省的。
劉思遠的床位在靠窗的下鋪,他把鋪蓋卷開啟鋪好,又從行李箱裡拿出幾本書碼在床頭的小書架上。
室友的家長們在走廊裡抽菸聊天,安平沒有抽菸,他站在宿舍視窗往外看,看見校園裡種了一大片銀杏樹,葉子剛開始變黃,陽光照在上面金燦燦的。
他想起陳衛東信裡描述過的北大校園......有未名湖,有博雅塔,有銀杏大道。
這裡沒有未名湖,也沒有博雅塔,但銀杏是一樣的銀杏。
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填平了。
劉家幾代人,從土裡刨食到走出鄉村,從不敢識字到堂堂正正學歷史,這條路走了大半個世紀。
臨走時鐵柱在宿舍樓下站了很久。
他仰頭看著這棟灰白色的學生宿舍樓,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年輕人,他們背著書包夾著書本,臉上是那種還沒被生活磨過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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