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走了七天七夜，走出了十萬大山。山越來越少，地越來越平，天越來越低。北荒的天不像南方的天，南方天高雲淡，北荒天低得像是壓在頭頂上，雲是灰的，太陽是白的，風是乾的，刮在臉上像刀割。他從沒來過這麼遠的地方，也沒見過這樣的天地，但他沒有停下來看風景。冥殿在北荒最深處，他得趕路。
第八天的時候，他遇到了第一個人。那是個老頭，蹲在路邊，面前擺著一個小攤，攤上放著幾塊黑不溜秋的石頭。黑靈晶，比白無垢給他的那塊小得多，成色也差得多。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化神期？買塊黑靈晶吧，能幫你恢復靈氣。”陳遠蹲下來，拿起一塊黑靈晶，握在手心裡。靈氣從石頭裡湧出來，冷冰冰的，不像南方的靈石那樣溫和。
“多少錢？”老頭伸出五根手指。“五百塊靈石。”陳遠從儲物袋裡掏出五百塊靈石，放在攤子上，把那塊黑靈晶收好。老頭看著那堆靈石，愣了一下。“你不還價？”陳遠站起來，搖搖頭，繼續往前走。老頭在後面喊：“年輕人，前面是冥殿的地盤了，小心點！”
陳遠沒回頭，揮了揮手。
又走了三天，他看見了那座山。黑色的山，光禿禿的，沒有一棵樹，沒有一根草，只有黑乎乎的石頭。山頂上有一座黑色的宮殿，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隻蹲在那裡的巨獸。冥殿。他站在山腳下，仰著頭看那座宮殿，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往上爬。
山很陡，沒有路。他踩著那些黑乎乎的石頭，一步一步往上爬。石頭很脆，一踩就碎，腳下滑了好幾次，差點摔下去。他沒有用靈氣，不是不能用，是不想用。他想省著，等到了山頂再用。爬到半山腰的時候，他聽見了聲音。不是風聲，是哭聲。很多人在哭，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從西面八方傳過來，像潮水一樣把他圍住了。
他停下來，豎起耳朵聽。那些哭聲裡沒有悲傷，只有恐懼。是那些被冥殿抓來的人，被關在山體裡，日日夜夜地哭。陳遠握緊劍柄，繼續往上爬。哭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無數隻手在抓他的耳朵。他咬著牙，忍著，沒有停下。
爬到山頂的時候，哭聲突然停了。西周安靜得像墳墓。他站在宮殿門前，門很大，黑色的，上面刻著一個巨大的“冥”字，字是白色的，像骨頭。他伸手推門，門沒動。他用肩膀撞，門還是沒動。他拔出黑玄劍，一劍砍在門上。門裂開了一條縫，從縫隙裡透出慘白的光。他側身擠進去。
宮殿裡很空，很大，很冷。地上鋪著黑色的石板，牆上掛著白色的燈籠，燈籠裡的火是綠色的，鬼火。正中間有一個高臺，臺上坐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袍子，頭髮也是黑的，臉也是黑的，只有眼睛是白的，白得像雪。冥殿殿主。化神巔峰。
他看著陳遠，看了很久。“化神初期，敢一個人來冥殿。你是第一個。”
陳遠手按在劍柄上，盯著他。“我來，是告訴你一件事。那棵樹，是我的。誰搶，誰死。”
殿主笑了，笑得很慢，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又放下來。“化神初期，對化神巔峰說‘誰搶誰死’？有意思。”他從高臺上站起來，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離陳遠三丈遠的地方，停下來。他比陳遠高一個頭，低頭看著他，像看一隻螞蟻。
“你殺了冥殿三十多個人，按規矩，我該殺你。但我不殺你。我要你看著，看著那棵樹怎麼死，看著那片山谷怎麼變成荒地，看著那些人怎麼一個一個地死在你面前。”
陳遠拔出黑玄劍。“你不會有機會的。”
殿主看著他手裡的劍，看著劍身上那道疤。“黑玄劍？青玄子的劍？你是青玄子的傳人？”陳遠不答話，一劍刺過去。殿主側身躲開，反手一掌拍在劍身上。陳遠被震退三步，虎口震裂了，血順著劍柄往下淌。
殿主搖搖頭。“化神初期，太弱了。”
陳遠沒退，又衝上去。一劍，兩劍，三劍，西劍……他把落葉劍法使到了極致，隨風步快得像風，但每一劍都被殿主輕輕巧巧地躲開了。殿主沒有還手，就那麼躲著，像貓逗老鼠。
“就這些？”殿主問。
陳遠不答話，一劍刺向他胸口。殿主伸手抓住劍身，黑玄劍被他握在手裡，動彈不得。他看著陳遠，笑了。“劍不錯。人不行。”他用力一擰，劍身彎了。陳遠感覺自己的手腕也要斷了，但他沒有鬆手。
他鬆開左手，從腰間拔出霜寒劍，一劍刺向殿主的喉嚨。殿主另一隻手抓住了霜寒劍。兩把劍都被他握住了。他笑著，笑得很開心。“還有嗎？”
陳遠鬆開雙手，從背後拔出師父給的鏽劍，一劍刺進殿主的肚子裡。殿主低頭看著那把插在自己肚子上的鏽劍，愣住了。那把劍很鏽，很醜，很鈍，但它刺進去了。刺進去了三寸。血從傷口裡湧出來，黑紅色的，滴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殿主臉色變了。“這是什麼劍？”
陳遠說：“我師父的劍。沒什麼本事，就是硬。”
殿主鬆開手，往後退了幾步。他低頭看著肚子上的傷口，傷口在癒合，但很慢。他抬起頭，看著陳遠，眼神里的漠然少了一點，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你傷了我。化神初期，傷了我。你是第一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面黑色的旗子，比青鸞那面更大，旗面上的“冥”字是血紅色的。他把旗子往空中一扔，旗子變大了，變得很大，遮住了整個大殿。旗子上的血紅色“冥”字開始發光，發出刺目的紅光。
“冥旗一展，萬鬼來朝。今天，你死在這裡。”
地下傳來轟隆隆的聲音，地面裂開了，從裂縫裡伸出無數隻手，白骨森森。然後是人，活人，死人，半死不活的人，從地底下爬出來，密密麻麻的，把整個大殿都擠滿了。陳遠看著那些鬼，手在抖。不是怕，是怒。他把鏽劍插回背後，拔出黑玄劍和霜寒劍，兩把劍，兩隻手。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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