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從北荒回來的時候，天正在下雨。不是那種溫柔的春雨，是那種狂暴的暴雨，雨水像鞭子一樣抽在臉上，打在身上，生疼。他站在谷口，渾身溼透了，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淌進眼睛裡，澀澀的。石堆還在，上面刻的字還在——“進來者，死”。石頭被雨水沖刷得發亮，那幾個字像刻在骨頭上。
他繞過石堆，走進谷里。
祖樹的葉子又落了不少，樹冠稀稀拉拉的，像一個人的頭髮快掉光了。但樹心的那一點光還在，比以前亮了一些，像一盞燈在風雨中撐著。那棵幼苗高得看不見頂了，樹幹比七個水桶還粗，樹冠遮住了整個山谷，雨水打在葉子上，噼裡啪啦的，像一千面鼓在敲。蓮子藤蔓纏著它，密密麻麻的，像一張綠色的網。萬年蓮子發芽了，嫩芽長成了一根小苗，半人高了，翠綠翠綠的，在風雨中搖著，但根扎得很深，搖不折。
蘇荷從樹下跑過來，抱住他。她沒說話，就那麼抱著。他也沒說話，就那麼抱著。雨水把他們淋得透溼，誰都沒鬆手。
小金從樹上跳下來，落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臉。它瘦了，毛也暗了，這些天它肯定沒吃好沒睡好。小白從地上爬起來，跑到他腳邊，舔了舔他的手。它也是，瘦了一圈。吳老六從棚子門口站起來，看著他，笑了。“回來了？”厲無傷靠在樹幹上，啃著魚乾，看著他，點點頭。
陳遠鬆開蘇荷，走到祖樹跟前，伸手摸了摸樹幹。樹幹是涼的，但比走之前暖了一點。樹心的那一點光跳了一下，像一顆心臟。
“前輩，我回來了。冥殿殿主傷了，但沒死。我還會去。”
樹心的那一點光閃了一下，很亮，像一個老人在黑暗中聽到了好訊息，睜開了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閉上了。
他回到樹下，坐下來。蘇荷靠在他旁邊，小金趴在他膝蓋上，小白趴在她腳邊。吳老六回到棚子門口，把鏽劍放在膝蓋上，繼續擦。厲無傷靠在樹幹上，繼續啃魚乾。雨還在下，嘩嘩的，但樹冠太密了，雨水漏不下來。樹下是乾的，暖暖的。
陳遠把白澤給的那塊玉簡拿出來，貼在額頭上。冥殿殿主的弱點，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記在心裡。殿主修煉的功法叫《冥王訣》，靠吸收死氣提升修為。死氣越多，他越強。但死氣也有弱點——怕光。不是普通的光，是太陽的光，是生命的光。祖樹的金光，蓮子的綠光，舍利子的白光，都是他的剋星。
陳遠把玉簡收好，站起來，走到那顆舍利子跟前。舍利子還亮著，金燦燦的，像一顆小小的太陽。他伸手摸了摸，燙的，但不疼。他又走到那顆萬年蓮子跟前，蓮子己經長成了一根小苗，翠綠翠綠的，像一根碧玉簪。他伸手摸了摸，涼的，滑滑的，像絲綢。
“你們，能幫我嗎？”
舍利子閃了一下，像是在答應。蓮子小苗搖了搖，也像是在答應。
他回到樹下，坐下來。蘇荷靠在他旁邊，握住他的手。“什麼時候走？”
陳遠說：“等雨停。”
雨下了三天三夜。第西天早上，雨停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那棵祖樹上，照在那棵幼苗上，照在那顆舍利子上，照在那顆萬年蓮子上，照在他們身上。陳遠站起來，走到祖樹跟前，磕了三個頭。走到幼苗跟前，磕了三個頭。走到舍利子跟前，磕了三個頭。走到萬年蓮子跟前，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蘇荷。“我走了。”
蘇荷點點頭，沒說話。
小金從樹上跳下來，落在他肩膀上，吱吱叫了兩聲。它這回沒有要跟著去，它知道，他一個人去反而好打。小白從地上爬起來，跑到他腳邊，舔了舔他的手。吳老六從棚子門口站起來，看著他，笑了。“去吧。魚給你留著。”厲無傷靠在樹幹上，啃著魚乾，看著他。“你欠我兩條魚了。”
陳遠笑了。“回來還你。”
他轉身，走進林子裡。太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走得很急，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北荒在十萬大山以北，幾萬里路，他走過一次了，認得路。他得快點，再快點。在冥殿殿主傷好之前，在他回來之前，在一切都還來得及之前。
他摸了摸腰間的黑玄劍。劍身上的那道疤還在，冰涼的，硌手的。他拔出劍，劍身在陽光下亮了一下，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走。”他輕聲說。
劍身亮了一下，像是在答應。他收劍入鞘，加快腳步，走進那片黑暗的林子。身後，山谷越來越遠，樹越來越小，人越來越模糊。但他沒有回頭。他知道，他會回來的。帶著冥殿殿主的命，帶著樹的安寧，帶著所有人的期待。
月亮跟著他，風跟著他，路跟著他。他走了很遠很遠，遠得看不見山谷了，遠得聽不見葉子的沙沙聲了。但他能感覺到，那棵樹還在。樹心的那一點光，還在亮著。像一盞燈，在黑暗中，為他指路。
走了半個月，他看見了那座黑色的山。光禿禿的，沒有一棵樹，沒有一根草，只有黑乎乎的石頭。山頂上那座黑色的宮殿，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隻蹲在那裡的巨獸。冥殿。
他站在山腳下，仰著頭看那座宮殿，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往上爬。這回他沒有省靈氣，化神初期的修為全開，腳底生風，幾步就爬到了山頂。
宮殿的門關著，門上那個巨大的“冥”字，白色的，像骨頭。他一劍砍在門上，門裂開了，他側身擠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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