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無天從裂縫裡走出來的時候,陳遠感覺自己的心臟停跳了一拍。不是怕,是共鳴——邪無天的眼睛跟邪無道一模一樣,金色的,亮得像太陽,但那種金色更冷,更硬,像冬天的冰。他的臉也跟邪無道一模一樣,白得像雪,嘴唇黑得像墨,頭髮披在肩上,像一匹黑綢。但他的氣息不一樣,邪無道的氣息是外放的,像一把出鞘的刀,鋒芒畢露;邪無天的氣息是內斂的,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你不知道它有多鋒利,但你知道它出鞘的時候能斬斷一切。
他從半空中落下來,落在谷口的廢墟上,低頭看著那些碎成粉末的石頭。那些石頭上曾經刻著字——“進來者,死”。現在字沒了,石頭也沒了,只剩一地灰燼。他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灰燼,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繞過廢墟,走進谷里。他的腳踩在地上,沒有聲音,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離陳遠三丈遠的地方,停下來,低頭看著他。
“化神中期,三十五顆星芒。金身訣第五層,萬法不侵。但你的命快用完了,你的身體快燒盡了,你的心臟也沒了。”他每說一句,就往陳遠的方向走一步,五句話說完,離陳遠只剩一臂之遙。“你拿什麼殺我?”
陳遠沒說話。他伸出手,抓住了邪無天的衣領。五根手指陷進黑袍裡,黑袍是星光織成的,手指碰到星光,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水澆在火上。他的手指在冒煙,皮在焦,肉在爛,但他沒有鬆手,把邪無天拉到自己面前,近到能看見他瞳孔裡那個小小的旋渦。
“拿命。”他說。他一頭撞在邪無天的額頭上。兩個人的額頭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像兩塊鐵撞在一起。邪無天的額頭裂開了一條縫,星光從縫裡洩出來。陳遠的額頭也裂開了,血從縫裡噴出來,金色的。他沒有退,又撞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他像一隻瘋了的山羊,用頭撞,用牙咬,用指甲抓。他沒有任何招式,沒有任何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最野蠻的、最不要命的打法。
邪無天被他撞得往後退了好幾步,額頭上的裂縫越來越大,星光洩得越來越多。他的臉色變了,不再是那種冷漠的白,是一種驚恐的白,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你瘋了?你這樣會把自己撞死的!”
陳遠沒理他,又撞了一下。這一下用了全力,他的頭骨裂了,腦漿從裂縫裡流出來,金色的。邪無天的頭也裂了,星光像噴泉一樣從裂縫裡噴出來,他的身體在萎縮,像洩了氣的氣球。他伸出手,想推開陳遠,但陳遠像一塊膏藥,貼在他身上,甩不掉。
蘇荷衝過來,抱住邪無天的腰。小金跳上他的肩膀,咬住他的耳朵。小白咬住他的腿。吳老六抱住他的胳膊。厲無傷抱住他的另一條胳膊。五個人,掛在他身上,像五隻螞蟻掛在大象身上。但這不是大象,是一隻洩了氣的氣球。邪無天的身體在縮小,星光在流失,他的臉從白色變成了灰色,從灰色變成了透明。他掙扎著,想把他們甩開,但沒有力氣了。
陳遠最後一次撞過去,頭骨碎了,腦漿噴了,他的身體軟了下去。邪無天的頭也碎了,星光噴湧而出,像銀河倒掛,像煙花綻放,像宇宙大爆炸。他的身體化作無數光點,飄散在空中,落在樹上,落在花上,落在草上,落在他們身上。那些光點是暖的,像春天的陽光,像母親的懷抱,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你耳邊輕聲說話。
陳遠躺在地上,頭骨碎了,腦漿流了一地,但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空。天空是灰的,雲是灰的,太陽是灰的。但他看見了一道光,金色的,從雲層後面射出來,照在他身上。那道光很暖,像有人在摸他的臉。
蘇荷爬過來,抱住他的頭。她的眼淚滴在他的臉上,一滴一滴的,鹹的。她的眼淚流進他的傷口裡,傷口開始癒合了,不是他自己癒合的,是她的眼淚癒合的。她的眼淚裡有她的命,她把命分給了他。
小金爬過來,用舌頭舔他的傷口。它的口水裡有它的命,它把命分給了他。小白爬過來,用舌頭舔他的傷口。它的口水裡也有它的命,它把命分給了他。吳老六爬過來,用嘴對著他的傷口吹氣。他的氣裡有他的命,他把命分給了他。厲無傷爬過來,用嘴對著他的傷口吹氣。他的氣裡也有他的命,他把命分給了他。
五個人的命,流進他一個人的身體裡。他的頭骨在長,腦漿在生,皮膚在合。他的心臟也在長,不是金聖的心臟,是他自己的心臟。那顆被他吃掉的心臟,又長回來了。咚,咚,咚,像打鼓,像戰鼓,像天雷。
他睜開眼睛,看著他們。蘇荷的臉貼著他的臉,淚水還在流。小金的舌頭還貼著他的傷口,毛還沒長齊。小白的舌頭還貼著他的傷口,毛還沒長出來。吳老六的嘴還貼著他的額頭,老臉皺得像核桃。厲無傷的嘴還貼著他的下巴,魚腥味很重。
他笑了。“沒死。”
蘇荷也笑了,哭著笑。小金吱吱叫了兩聲,小白汪汪叫了兩聲。吳老六笑了,厲無傷也笑了。
他掙扎著爬起來,走到樹前,伸手摸了摸樹幹。樹幹是涼的,樹心的光很弱。西棵樹的光都弱了,它們用盡了力量,替他擋了那麼多擊。
“前輩,”他輕聲說,“邪無天死了。邪神還會再來的。下次來的,就不是邪無道、邪無天了,是它自己。”
樹心的白光閃了一下,很淡,像一個老人在黑暗中聽到了壞訊息,皺了一下眉頭。然後它暗了,但沒滅。像一盞燈,油快盡了,但還亮著。
陳遠轉過身,看著那些裂縫。裂縫還在,比之前大了一些。邪神還會再來的。他得在它再來之前,找到新的力量。他的命回來了,但不多。蘇荷的命,小金的命,小白的命,吳老六的命,厲無傷的命,都分給了他。他欠他們五條命。
他走到蘇荷跟前,握住她的手。“謝謝你。”
蘇荷搖搖頭。“不用謝。你欠我的,回來還。”
他走到小金跟前,摸摸它的頭。“謝謝你。”小金蹭了蹭他的手,吱吱叫了兩聲。他走到小白跟前,摸摸它的頭。“謝謝你。”小白舔了舔他的手,汪汪叫了兩聲。他走到吳老六跟前,跪下,磕了一個頭。“師父,謝謝你。”吳老六笑了。“別廢話。活著就好。”他走到厲無傷跟前。厲無傷靠在樹幹上,空著手,看著他。“你欠我五條魚,還欠我一條命。”陳遠笑了。“回來還你。”
他站起來,看著那些裂縫。邪神還會再來的。他得在它再來之前,找到新的力量。金身訣第六層,不朽不滅。需要一千年,少活十萬年。他沒有一千年,也沒有十萬年。他得找到另一條路。
他抬頭看著天空。那些裂縫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邪神,是別的東西,是從更遠的地方來的東西。那些東西比邪神更古老,更強大,更不可名狀。它們不是來搶樹的,它們是來看戲的,看這場螞蟻和大象的戰鬥,看這個快死的人怎麼守這棵樹。
陳遠不在乎它們。他只知道,他得守住這棵樹。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那些疤痕,跟祖樹樹幹上的紋路一模一樣。它們在發光,淡淡的,金色的,像剛出生的太陽。他握緊拳頭。
遠處的天空,那些裂縫又裂開了。更大,更深,更黑。從裂縫裡,伸出了一隻手。不是邪無道的手,不是邪無天的手,是另一隻手,比它們都大,都粗,都黑。那隻手抓住裂縫的邊緣,用力一撐,裂縫被撐開了。
從裂縫裡,走出一個人。不是邪無道,不是邪無天,是另一個人。他的臉是灰的,頭髮是灰的,衣服是灰的,只有眼睛是白的,白得像雪。他站在半空中,低頭看著這片山谷,看著這棵樹,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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