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荷在樹下坐了很久,久到分不清白天黑夜。她靠著樹幹,樹幹是溫的,像一個人的體溫。樹心的光在跳,白色的,亮得像星星。她知道那是他,他在每一片葉子裡,每一滴水裡,每一粒沙裡。但她摸不到他,看不到他,聽不到他。她伸出手,握住一片落葉,葉子在她手心裡碎了,化作光點,飄散了。她哭了,眼淚滴在樹根上,樹根亮了,金色的。
小金蹲在她膝蓋上,用腦袋蹭她的手。它的毛長齊了,金燦燦的,亮得像金子。小白趴在她腳邊,白毛也長齊了,雪白雪白的。小黃蹲在她肩膀上,羽毛也長齊了,金黃色的,尾巴上的火焰有一尺長。小金鳳蹲在她另一邊的肩膀上,羽毛是金白色的,尾巴上的火焰有兩尺長。兩隻小鳥蹲在她頭頂,嘰嘰喳喳的,像在唱歌。
吳老六從棚子裡走出來,手裡端著碗粥。他把粥遞給她,她接過來,喝了一口。粥是熱的,甜絲絲的,加了蜂蜜。她抬頭看著吳老六,他的臉上皺紋更深了,背更駝了,但眼睛還是亮的。“別哭了。他沒死。他在。”蘇荷點點頭。“我知道。”
厲無傷靠在樹幹上,手裡捏著一條魚乾,啃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了。他的牙掉了好幾顆,啃不動了,但他還是啃。他看著蘇荷,含混不清地說:“他欠我五條魚。”蘇荷笑了。“回來還你。”
六棵樹,排成一排,葉子綠了,花開了,果結了。祖樹的果子是金色的,幼苗的果子是白色的,萬年蓮子的果子是綠色的,舍利子的果子是金色的,白澤之樹的果子是白色的,白木的果子是綠色的。六種顏色,六種光,把整個山谷都照亮了。
遠處,有一道光,不是樹的光,是人的光。一個人從林子裡走出來,穿著一身白色的袍子,頭髮也是白的,臉也是白的,只有嘴唇是紅的。白靈。她走到谷口,看著那層看不見的罩子,伸出手摸了摸。罩子沒擋她,她的手穿過去了。她整個人穿過去了。萬界守護陣不擋她了,因為陣的主人變成了萬界,萬界接納一切。
她走到樹下,看著蘇荷。“陳遠呢?”
蘇荷說:“他變成了萬界。”
白靈沉默了。她看著那六棵樹,看著那些果子,看著那些光。她伸出手,摘下一顆果子,金色的,像太陽。她咬了一口,汁水西濺,甜得發苦。她把果子吃完,把核吐在手心裡。核是金色的,像一顆小小的太陽。她看著那顆核,看了很久,然後把它種在樹下。
核發芽了,嫩芽從土裡鑽出來,翠綠翠綠的,像一根針。它長得很快,一炷香的工夫就長到了半人高,又過了一炷香,長到了一人高,再過一炷香,長到了兩人高。樹幹是白色的,白得像雪,樹冠散開來,投下一片蔭涼。第七棵樹,白靈種的。
白靈看著那棵樹,眼淚流下來了。“他欠我的,還了。”她轉身走了,走出山谷,走進林子裡,消失了。
蘇荷看著那棵新樹,樹心的光是白色的,亮得像星星。第七棵樹,七種顏色,七種光,把整個山谷都照亮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蘇荷每天給樹澆水,給樹施肥,給樹唱歌。她的修為在漲,從築基一層漲到築基二層,築基三層,築基西層。很慢,但確實在漲。小金也在漲,從一階漲到二階,三階,西階。小白也在漲,從一階漲到二階,三階,西階。小黃也在漲,從一階漲到二階,三階,西階。小金鳳也在漲,從一階漲到二階,三階,西階。兩隻小鳥也在漲,從一階漲到二階,三階,西階。吳老六的修為也在漲,從築基一層漲到築基二層,築基三層。厲無傷的修為也在漲,從築基一層漲到築基二層,築基三層。
一年後,七棵樹長成了參天大樹,樹冠遮住了整個山谷,樹根扎穿了整個大地。樹上的果子成熟了,七種顏色,七種光。蘇荷把果子摘下來,收進儲物袋裡。這些果子是萬界之核的種子,種下去,能長出新的萬界。
她看著那些果子,心裡頭忽然明白了。陳遠沒死,他變成了萬界,萬界需要擴張,需要新的世界。這些果子,就是新世界的種子。她得去,去虛空深處,種下這些種子。
她站起來,看著吳老六。“師父,我要走了。”
吳老六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笑了。“去吧。早點回來。魚給你留著。”
蘇荷走到厲無傷跟前。厲無傷靠在樹幹上,空著手,看著她。“陳遠欠我五條魚。你替他還。”蘇荷笑了。“回來還你。”
她轉身,走進夜色裡。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她身上。小金跳上她的肩膀,小白跟在她腳邊。小黃飛在她頭頂,小金鳳和兩隻小鳥也飛在她頭頂。她們飛向天空,飛向那道裂縫。裂縫裡是虛空,無盡的虛空。遠處有無數個光點,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世界。她飛向最近的那個光點,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是一個世界,灰色的,沒有生命。她落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一顆果子,金色的,像太陽。她把果子種在地上,果子發芽了,嫩芽從土裡鑽出來,翠綠翠綠的。它長得很快,一炷香的工夫就長成了參天大樹。樹冠散開來,投下一片蔭涼。樹根紮下去,泉水湧出來。草從土裡鑽出來,花開了,樹綠了。生命在誕生,從土裡鑽出來,從水裡游出來,從天上飛下來。
蘇荷看著這片新生的世界,笑了。她又種下一顆種子,又一個世界誕生了。她一顆一顆地種,一個世界一個世界地創造。她飛了很久,種了很久,久得像過了一百年。果子種完了,世界也創造完了。她站在虛空中,看著那些新生的世界,心裡頭空落落的。
她完成了他的使命。但她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她轉身,往回飛。飛了很久,飛回了十萬大山,飛回了山谷。樹還在,朋友還在。她落在樹下,靠著樹幹,閉上眼睛。樹心的光在跳,白色的,亮得像星星。她知道那是他,他在看著她。
“我回來了。”她輕聲說。
樹心的白光閃了一下,很亮,像一個老人在黑暗中聽到了好訊息,笑了。
遠處,有一道光,不是樹的光,是人的光。一個人從林子裡走出來,穿著一身黑色的袍子,頭髮也是黑的,臉也是黑的,只有眼睛是白的,白得像雪。黑帝。他走到谷口,看著那層看不見的罩子,伸出手摸了摸。罩子擋住了他,他的手被彈開了。他臉色變了。“萬界守護陣,還在?”
蘇荷站起來,走到谷口,看著他。“在。他布的陣,永遠不會破。”
黑帝看著她,眼睛裡全是恨意。“他偷了我的萬界之核。我要拿回來。”
蘇荷說:“他死了。萬界之核在他體內,他變成了萬界。你拿不回來了。”
黑帝沉默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我就毀了萬界。他死了,萬界也該死。”他舉起手,對準天空。一道黑光從他手心裡射出去,打在天上。天空裂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從東邊延伸到西邊,從南邊延伸到北邊。裂縫裡透出光,黑色的,黑得像墨。萬界在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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