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回到山谷的第三天，時間之河出了問題。不是突然變的，是一點一點變的。先是河水的顏色從彩色變成了灰色，像被人倒了一盆墨水進去。然後是河水的流速從慢變快，快得像箭，像閃電，像要把一切都甩在後面。最後是河水的方向，它不再往前流了，它開始往後流，倒流。時間在倒退，萬界在倒退。陳遠站在虛空中，看著那條倒流的河，心裡頭一緊。他伸出手，想抓住河水，手穿過去了，抓不住。他是光暗同體，但他不是時間之主。他管不了時間。
白始從那道光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白色的袍子在灰色的河水中格外刺眼。“時間之河在倒流。萬界在倒退。很快，一切都會回到原點。回到萬界誕生之前，回到混沌之前，回到什麼都沒有的時候。”
陳遠問：“為什麼？”
白始說：“因為時間之痕裂了。時間之痕是時間之河的源頭，它裂了，時間就亂了。只有找到時間之痕，修復它，時間才能恢復正常。”
陳遠問：“時間之痕在哪兒？”
白始指著河水的盡頭。“在時間的盡頭。你要逆流而上，走到時間的源頭。那裡有時間之痕。但時間在倒流，你逆流而上，等於在跟時間賽跑。你跑不過時間的。”
陳遠看著那條倒流的河，又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是透明的，像玻璃。他的身體很淡，像快滅的燈。他再跑一次，可能就徹底消失了。但他沒有選擇。他得去。他轉身，看著蘇荷。蘇荷站在樹下，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擔憂。
“又要走？”她問。
陳遠點點頭。“時間之河倒了。我得去修。”
蘇荷想說什麼，但看著他的眼睛，沒說出來。她走過來，握住他的手。“我跟你去。”
陳遠搖搖頭。“你去不了。時間之河只允許一個人進去。多一個人，時間會更亂。”
蘇荷沉默了。她鬆開他的手，退後一步。“那你去。我等你。”
陳遠笑了。“嗯，等我。”他轉身，走進時間之河裡。
河水倒流，他逆流而上。水流很急，像要把人沖走。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在泥潭裡走，費力，但能走。時間在他身邊倒退，他看見了自己。不，是過去的自己。他看見自己回到山谷，看見自己變透明，看見自己救萬界，看見自己變成光暗同體，看見自己吞暗核，看見自己變成原初，看見自己殺黑帝，殺邪神，殺冥殿殿主，殺周雲。所有的過去，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倒著轉。他從老變年輕，從年輕變小，從小變嬰兒，從嬰兒變虛無。他快要消失了。因為他也在時間倒流裡，他也被時間拉著往回走。
他咬著牙，腳踩進河底，穩住了自己。他是錨，錨不能動。他動不了，時間也動不了他。時間在他身邊倒流，但他不動。他像一塊石頭，立在河中，河水從他兩邊分開，又在他身後合攏。他逆流而上，走了一天，一年，一萬年。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他走了很遠。
遠處，有一點光，不是彩色的，是白色的，亮得像星星。時間之痕，時間的源頭。他朝那道光走去，走到了光面前。光是一道裂縫，不大，只有手指那麼長，在虛空中裂著，像一道傷口。傷口在流血，不是紅色的血，是白色的，亮得像光。時間之血。血滴在河裡，河水就倒流了。
陳遠伸出手，想捂住那道裂縫。手剛碰到裂縫，一股巨大的吸力從裂縫裡湧出來，把他往裡拉。他沒有掙扎，順著吸力往裡進。裂縫裡是時間的核心，那裡有一顆心臟，白色的，亮得像太陽。時間之心。它在跳，咚，咚，咚，很慢，像快停了的鐘。它快停了。停了，時間就沒了。
陳遠走到時間之心面前，把手按在上面。他的力量湧進心裡，心又跳了起來，咚，咚，咚，很快，像戰鼓。但它停不住，它還在跳，但跳得很亂。它需要有人來守。他不能守，他得回自己的萬界。他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顆種子。萬界之種，原初留給他的。他把種子種在時間之心旁邊，種子發芽了，嫩芽從土裡鑽出來，翠綠翠綠的。它長得很快，一炷香的工夫就長成了參天大樹。樹幹是白色的，白得像雪，樹冠散開來，投下一片蔭涼。樹根扎進了時間之心裡，心和樹連在了一起，心不亂了，跳得很穩。時間不倒了，又開始往前流了。
陳遠看著那棵樹，笑了。時間之樹，時間的新錨。他自由了。他轉身，走出裂縫，走出時間之河，回到山谷。
蘇荷還在樹下等他，老了很多，頭髮白了，臉上有皺紋了，但眼睛還是亮的。她看見他，笑了。“你回來了。”
陳遠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嗯，回來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小金蹲在她膝蓋上，毛又掉光了，光禿禿的。小白趴在她腳邊，牙又掉光了。小黃蹲在他肩膀上，羽毛又掉光了。小金鳳和兩隻小鳥也蹲在他肩膀上，也光禿禿的。吳老六坐在棚子門口，老得走不動了。厲無傷靠在樹幹上，老得啃不動魚乾了。
七棵樹，排成一排，樹心的光很亮，像七盞燈。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那些葉子沙沙響，像在唱歌。
陳遠聽著那歌聲，閉上了眼睛。時間穩了，萬界穩了，一切都穩了。他不用再走了，不用再冒險了，不用再消失了。他可以待在這兒，跟她們一起，慢慢變老，慢慢變淡，慢慢變成樹。
遠處，有一道光，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亮得像墨。一個人從那道光裡走出來，穿著一身黑色的袍子，頭髮也是黑的，臉也是黑的，只有眼睛是白的，白得像雪。黑始。他走到谷口，看著那層看不見的罩子。罩子還在，他進不來。他看著陳遠，笑了。“時間穩了，萬界穩了。但你還沒穩。你的身體還在淡，你還會消失。你想消失嗎？”
陳遠看著他。“不想。”
黑始說：“那我幫你。你吞了我的暗核，但你沒煉化。你煉化了，你的身體就不淡了。但你會變成真正的暗面，失去光。你願意嗎？”
陳遠看著自己的手，透明的，像玻璃。他不想變暗面，但他不想消失。他點點頭。“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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