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始的那道光不是溫柔的光，是暴烈的光，像一萬把刀同時扎進皮膚裡。陳遠被光吞沒的瞬間，感覺自己整個人被拆開了，不是身體被拆開，是存在被拆開。他的過去、現在、未來像三根繩子被解開了，散成一團亂麻。他看見自己小時候在柴房裡哭，看見自己十八歲牽牛進山，看見自己挖到仙人田，看見自己修煉，看見自己殺敵，看見自己變成原初，看見自己變成暗面，看見自己變成光暗同體。所有的自己，同時出現在他眼前，像無數面鏡子，每一面鏡子裡都有一個他，都在做不同的事。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打架，有的在睡覺。
他伸手去抓那些自己，抓不住。他喊他們，他們聽不見。他站在無數個自己中間，像一個局外人。白始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很輕，像風吹過枯葉。“光暗同體，是萬界之核的完整形態。你能看到所有時空的自己，但你摸不到他們，他們也摸不到你。你是孤獨的。”
陳遠問：“為什麼？”
白始說：“因為你是唯一的。只有一個你，沒有第二個。你看到的那些自己，都是影子。真正的你，只有一個。”
光散了。陳遠站在一片虛無中，西周沒有鏡子，沒有自己，只有黑暗。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是彩色的，像彩虹。他摸了摸自己的臉，臉也是彩色的。他變成了光暗同體，但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強。他試著揮出一拳，拳頭打在虛無中，沒有聲音，沒有震動，什麼都沒有。
白始出現在他面前，白色的袍子在黑暗中發著光。“光暗同體的力量，不是用來打架的。是用來創造的。你可以創造世界，也可以毀滅世界。但每用一次，你就會弱一分。用多了，你會消失。”
陳遠問：“那我不創造，也不毀滅。我幹什麼？”
白始笑了。“你什麼都不用幹。你只需要存在。你存在，萬界就在。你消失，萬界就滅。你是萬界的錨。”
陳遠沉默了。他是錨，不是戰士。他不能打架，不能冒險，不能保護任何人。他只能待著，待在虛無中，待在黑暗中，待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他看著白始，問：“我能回去嗎？回山谷，回樹那裡。”
白始搖搖頭。“不能。你是錨，錨不能動。你動了，萬界就晃了。萬界晃了，就會碎。”
陳遠的心沉了下去。他回不去了。他被困在虛無中，永遠不能動。他看不見蘇荷，看不見小金，看不見小白，看不見樹。他只能一個人待著，在黑暗中，在虛無中，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他坐了下來，盤著腿，閉著眼睛。他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許一天，也許一年，也許一萬年。他沒有任何感覺，不餓，不渴，不累，不困。他只是存在。
白始的聲音又傳來。“你可以想。想他們，他們就能感覺到你。想樹，樹就能亮。想萬界，萬界就能穩。”
陳遠睜開了眼睛。他想蘇荷，想她的臉，她的聲音，她的手。他想了很久，久得他忘了自己在想什麼。山谷裡，蘇荷靠在樹幹上，忽然睜開了眼睛。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溫的。她笑了。“你在想我。”樹心的光閃了一下，很亮，像是在說：是。
陳遠感覺到了那道光。他笑了。他又想小金，想它跳上他肩膀的樣子。小金從蘇荷膝蓋上跳起來，吱吱叫了兩聲，像是在說：我也想你了。他又想小白，想它舔他手的樣子。小白從地上爬起來，跑到樹下，仰著頭叫了一聲。他又想小黃，想它蹲在他肩膀上的樣子。小黃從巢裡飛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圈，叫了一聲。他又想小金鳳和兩隻小鳥，它們也飛起來，叫了幾聲。他又想吳老六，想他坐在棚子門口釣魚的樣子。吳老六從棚子裡走出來，站在樹下，看著天空，笑了。他又想厲無傷，想他啃魚乾的樣子。厲無傷從樹幹上滑下來，手裡捏著一條魚乾，啃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了。
他們都感覺到了他。他們都在，都活著。夠了。
白始的聲音又傳來。“你的萬界，穩了。但別的萬界，不穩了。你需要去幫它們。”
陳遠問：“怎麼幫？我不能動。”
白始說：“你能動。你是錨，也是船。你可以把自己當成船，去別的萬界。但每去一次，你就會弱一分。弱到一定程度，你會消失。”
陳遠想了想。“消失就消失。我去。”
白始笑了。“那就去吧。第一個萬界，在很遠的地方。那裡沒有樹，沒有花，沒有草，只有黑暗。黑暗裡有一群人，他們需要光。你去給他們光。”
陳遠站起來。他把自己當成船，在虛無中航行。沒有方向，沒有速度，沒有時間。他就是方向，他就是速度，他就是時間。他飛了很久，飛到了一個萬界。那裡沒有樹，沒有花，沒有草，只有黑暗。黑暗裡有一群人，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他們是這個萬界最後的生命。萬界快滅了，他們快死了。
陳遠站在他們面前，發光。彩色的光照在他們身上，他們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全是驚訝。“你是誰？”
陳遠說：“我是光。”
他伸出手，把光灑在他們身上。他們的身體在發光，從暗變亮，從亮變光。他們變成了光，跟他一樣。他們不再怕黑暗了，因為他們就是光。
萬界亮了，樹長出來了，花開出來了，草綠出來了。生命誕生了，萬界活了。陳遠看著這個新生的萬界，笑了。他的身體淡了一點，他弱了。但他不在乎。他轉身，飛向下一個萬界。那裡有火，沒有水。火在燒，萬物在枯。他給他們水。水滅了火，萬物活了。他的身體又淡了一點。
他飛向下一個萬界。那裡有水，沒有火。水在凍，萬物在冰。他給他們火。火化了冰，萬物活了。他的身體又淡了一點。
他飛了一個又一個萬界，救了一個又一個世界。他的身體越來越淡，從彩色變淺色，從淺色變透明。他快消失了。
白始的聲音傳來。“你還要去嗎？你再去，就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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