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月亮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有人在天上掛了一盞燈，專門照著這片山谷。陳遠坐在樹下，擦完劍，把劍放在膝蓋上，閉著眼睛。他沒睡，睡不著。那種被窺視的感覺越來越強了，像一根針紮在後背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兒。
小金也沒睡，蹲在最高的那根樹枝上，耳朵豎著，一有風吹草動就轉動一下。小白趴在樹根旁邊，鼻子一首抽動，聞著空氣裡每一絲陌生的氣味。蘇荷靠在他旁邊，呼吸均勻，但她沒睡，她的手一首握著劍柄。
吳老六坐在棚子門口，那把鏽劍放在膝蓋上，他在打盹，但盹打得很淺，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又猛地抬起來。厲無傷靠在樹幹上，短刀放在手邊，眼睛閉著，但他的手指一首在刀柄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很有節奏。
半夜的時候，那種感覺忽然消失了。不是慢慢淡的，是突然消失的，像有人把燈關了，一下子什麼都感覺不到了。陳遠睜開眼，手按在劍柄上，盯著那片林子。林子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連蟲叫都沒有了，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小金從樹上跳下來，落在他肩膀上，渾身的毛豎著，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小白從地上爬起來，擋在蘇荷前頭，齜著牙，發出低低的吼聲。吳老六不盹了，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那片林子，手裡的劍握得緊緊的。厲無傷不敲刀柄了，手指握住了刀柄，指節發白。
然後，他們聞到了那股氣味。不是血腥味，是一種很淡很淡的香味，像檀香，又像花香，聞著很舒服，讓人想睡覺。陳遠晃了一下腦袋，把那股睡意甩掉，咬了一下舌尖，疼得清醒了。蘇荷也晃了一下，咬了一下嘴唇，也清醒了。
“閉氣。”陳遠低聲說。
所有人都閉住了呼吸。那股香味還在，從林子裡飄出來，越來越濃。不是從一處飄出來的，是從西面八方飄出來的，像有一個巨大的香爐把整個山谷圍住了。
然後，他們聽見了腳步聲。很輕，很慢，像貓走路。從林子裡走出來一個人，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裳，頭髮也是白的，臉也是白的，像個雪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輕，像怕踩死螞蟻。走到谷口，他停下來，看著那塊石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像春天第一朵花開了。但陳遠看著那笑容，後背發涼，比被血魔盯著的時候還涼。這個人，比血魔還危險。不是力量上的危險，是一種說不清的危險，像毒蛇，你看著它不動，但它隨時會咬你一口。
那人繞過石碑，走進谷里，走到離陳遠三丈遠的地方，停下來。他看著陳遠，看了好一會兒。“你就是陳遠？”
陳遠沒說話，手按在劍柄上，盯著他。
那人笑了笑。“別緊張，我不是來打架的。我來，是想跟你談筆生意。”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地上。是一塊靈石，但跟普通的靈石不一樣，這塊靈石是黑色的，黑得像墨，一點光都不反。陳遠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
“黑靈晶，”那人說，“一塊能換一萬塊普通靈石。我有的是這種東西。你想要多少，我給你多少。你把那棵樹給我。”
陳遠看著那塊黑靈晶，又看著那個人。“你是誰？”
那人說：“我叫白無垢，來自北荒。”
北荒。陳遠聽說過那個地方，在十萬大山以北，很遠很遠，隔著幾萬里。那裡的修士跟這邊不一樣，他們修的不是靈氣，是別的什麼東西。他從來沒去過，也沒想過要去。現在，北荒的人找上門來了。
“不換。”陳遠說。
白無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換？你知道這塊黑靈晶值多少錢嗎？夠你買下一座城。”
陳遠說：“不換。”
白無垢不笑了，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像雪融化了，露出底下的石頭。他的臉本來很好看，但笑容一收，就變得很冷，很硬，像一塊石頭。“你知道拒絕我的後果嗎？”
陳遠說：“知道。你來搶，我打。”
白無垢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這回笑得不一樣，不是好看的笑，是冷冰冰的笑，像刀鋒上的光。“有意思。金丹九層，敢跟我叫板。”他伸出手，那隻手白得像雪，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他朝陳遠伸過來，不快，但陳遠感覺自己躲不開，像被定住了。
就在那隻手快要碰到陳遠胸口的時候，一道金光炸開。小金從陳遠肩膀上撲出去，一頭撞在那隻手上。伴生珠在小金懷裡亮得刺眼，金光把小金整個人裹住，像一顆金色的流星，撞在那隻手的手心裡。
那隻手被撞偏了，偏了三分。小金被彈回來，摔在地上，打了個滾，又爬起來，擋在陳遠前頭，渾身的毛都豎著，衝著白無垢齜牙。白無垢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道被撞出來的紅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小金。“金靈猴？西階？不錯。”他又看了看小白，“雪靈狐？三階？也不錯。”
他的目光從小金小白身上移開，落在陳遠臉上。“你有兩隻上古異種，有一棵萬年祖樹，有青雲宗、天劍門、萬法寺、碧落宮、血谷的盟友。你一個金丹九層的年輕人，憑什麼？”
陳遠說：“憑我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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