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像是好奇。“金丹八層,能扛住我的氣勢,你是第一個。”
他伸出手,那隻手白得像雪,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他朝陳遠伸過來,不快,但陳遠感覺自己躲不開,像被定住了一樣。
就在那隻手快要碰到陳遠胸口的時候,一道金光炸開。小金從陳遠肩膀上撲出去,一頭撞在那隻手上。伴生珠在它懷裡亮得刺眼,金光把小金整個人裹住,像一顆金色的流星,撞在那隻手的手心裡。
那隻手被撞偏了,偏了三分。小金被彈回來,摔在地上,打了個滾,又爬起來,擋在陳遠前頭,渾身的毛都豎著,衝著那個年輕人齜牙。
年輕人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道被撞出來的紅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小金。“金靈猴?三階巔峰?不錯。”他又看了看小白,“雪靈狐?也不錯。”他的目光從小金小白身上移開,落在陳遠臉上。“你有兩隻上古異種,有一棵萬年祖樹,有青雲宗、天劍門、萬法寺、碧落宮的盟友令,有血谷谷主的令牌。你一個金丹八層的年輕人,憑什麼?”
陳遠說:“憑我不怕死。”
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是他第一次笑,笑起來的樣子跟之前判若兩人,像個普通的年輕人,而不是一個活了幾百年的老怪物。
“不怕死?”他點點頭,“有點意思。”他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後。他看著陳遠,看了很久。“你師父是誰?”
陳遠說:“吳老六。”
年輕人皺了皺眉。“沒聽說過。”
陳遠說:“我師父不是什麼大人物,就是一個散修,築基三層,活了兩百多年。他教我的東西不多,就三樣——別慫,別退,別跪。”
年輕人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東西——光。他見過無數人的眼睛,恐懼的、貪婪的、瘋狂的、絕望的,但很少見到這樣的眼睛,亮得像燈,穩得像山。
“別慫,別退,別跪。”他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點點頭。“有意思。”他轉過身,對那個乾瘦老頭和那個肥胖婦人說:“走。”
乾瘦老頭愣住了。“副谷主,這……”
年輕人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乾瘦老頭像被掐住了喉嚨,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年輕人帶著那些人走了。走得很快,一眨眼就沒影了。上百個人,三個元嬰,被一個金丹八層的年輕人打發了。不是打跑的,是他說了一句“走”,那些人就走了。山谷裡又安靜下來。
陳遠站在樹下,看著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會兒。蘇荷走過來,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他為什麼走?”
陳遠搖搖頭。他不知道。那個年輕人明明可以殺他,明明可以搶這棵樹,明明可以把這裡所有人殺光,但他沒有。他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有意思”,就走了。
吳老六從棚子裡出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他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那個人,比你強。”
陳遠點點頭。他知道。
吳老六又說:“但他不會來了。”
陳遠看著他。吳老六說:“那種人,有自己的道。他今天來,是想看看你是個什麼樣的人。看過了,就夠了。他不會再來。”
陳遠把那塊斷成兩截的石碑又重新立起來,在碑上加了一行字——“碑斷了,人還在。字還在。人來了,又走了。樹還在。”
他站在碑前,看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轉身,走回樹下,坐下來。蘇荷靠在他旁邊,小金趴在他膝蓋上,小白趴在她腳邊。他把那本《地藏度魂經》翻開,開始唸經。唸到第三句的時候,那些梵文又從紙上跳起來,圍著他轉,跟著他念。他念一句,它們念一句,像山裡的迴音,又像寺廟裡的鐘聲,一波一波地傳出去,傳過那些幼苗的葉子,傳過祖樹新發的嫩芽,傳過水窪的水面,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太陽從山那邊升起來,照在那棵祖樹上,照在那叢新芽上,照在那些兩人高的幼苗上,照在他們身上。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那些葉子沙沙響,像在唱歌。他聽著那歌聲,閉上眼睛。那些還沒來的風雨,那些還沒走完的路,以後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