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夢（二）畫面又一次跳轉。
他看見十七八歲的自己坐在高中學校教室裡，面前是他那位頭髮已經花白的高中班主任。
教室裡的白熾燈管嗡嗡地響著，發出微弱的光，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一片枯黃的葉子貼在了玻璃窗上又滑了下去。
班主任手裡攥著一沓紙，嘴唇有些哆嗦，聲音裡帶著一種急切的。不甘心的顫音，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忍不住要往外倒：
“許敬安，你的成績我是知道的，你只要去考，肯定能考上好大學。你的模擬考分數每次都排年級前三，你的語文作文上次還被當做範文在全年級傳閱——”
他把那沓紙放在桌上推過來，是幾張填寫了一半的高考報名表，上面還壓著一支筆。
“學費的事學校可以想辦法，申請助學貸款也可以，實在不行老師也可以幫你啊，你就這樣放棄實在太可惜了，你再考慮考慮——”
年輕的許敬安坐在那兒，低著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教室裡的光線從亮白變成了昏黃，窗外的梧桐影子從東邊移到了西邊。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指頭輕輕攥著褲子的布料，攥到指節發白，褲子上那幾道洗不掉的墨漬被他揉得皺巴巴的。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穩得像一塊石頭：
“老師，我知道您是為我好。可學費可以想辦法，生活費呢？住宿費呢？報名費呢？就算我成績好後面考上大學，學校可以給我減免，可您知道嗎，我連去省城考試的路費和住宿的錢都湊不出來。”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
“我上次去鎮上買複習資料，兩本書七塊五毛錢，我在書店門口站了半個鐘頭，最後還是沒捨得買。”
“從小到大有很多人幫助過我，我就是這樣一點一點長大的，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你們能幫我一時，可幫不了我一輩子呀？繼續讀書深造不適合我，我是個沒有家，沒有依靠的人，能讀完高中我已經很滿足了。”
班主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面前這個學生那雙乾淨又平靜的眼睛，那些話終究沒有說出來。
那雙眼睛裡沒有怨也沒有恨，就只是平靜，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什麼都映得出來，可什麼都留不住。
班主任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很長，像是把他這輩子所有的不甘心都從胸腔裡擠了出來。
他伸出手拍了拍許敬安的肩膀，那隻手帶著粉筆灰和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粗糙的掌心隔著薄薄的校服布料壓在他肩上，用了些力道，帶著溫度，像是想把所有鼓勵都隔著那層布料傳過去。
然後班主任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教室，那道微駝的背影在門口停了一下，似乎想回頭，可最終還是沒有轉過來，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了門框外面。
許敬安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看著那道背影走遠，白熾燈管還在嗡嗡地響著，窗外的梧桐葉一片一片地落下來，打著旋兒貼在了玻璃窗上，然後又一片一片地滑下去。
他把桌上那幾張報名表拿起來，整整齊齊地疊好放進書包最底層，然後站起來關掉了燈，走出了那間再也回不去的教室。
畫面再次變換，許敬安去了部隊，他看見自己穿著迷彩服在訓練場上翻滾。攀爬。衝刺，渾身上下全是泥漿和汗水，褲腿和袖子全都溼透了貼在身上，臉上那層泥幹了又溼溼了又幹，結成了一塊一塊的泥殼子，像戴了一張粗糙的面具。
他底子也比別人差，體檢的時候也就是勉強合格，剛入伍那會兒連三公里都跑不下來，第一次考核全連倒數第三。
那天晚上熄燈號吹了以後他躺在鋪上，聽著戰友們均勻的呼吸聲，眼淚無聲無息地從眼角滑進枕頭裡，溼了一片。
可他第二天早上五點又站到了訓練場上。
別人跑五公里他就努力跑十公里，別人做一百個俯臥撐他做兩百個，晚上熄燈號吹了以後他一個人摸到操場上接著練，藉著月光一遍一遍地衝刺。折返。再衝刺，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著肺管子，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了，他就跪在地上用手撐著身體繼續做俯臥撐，汗水一滴一滴砸在塑膠跑道上，洇開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點，很快又被風吹乾了。
他的成績從全連倒數一路殺到了全團第一，比武大賽的金牌拿了一塊又一塊，五公里武裝越野的記錄被他一個人刷了三次。
團長在全團大會上當眾表揚他的時候，嗓門洪亮得像銅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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