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夢(三)出院那天他誰也沒告訴。凌晨四點半,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天際只有一條細細的灰藍色光帶,營區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的哨兵在崗亭裡來回踱步的腳步聲。
他穿著便裝,拄著一根柺杖,一個人走出了營區大門。
五月清晨的風還帶著涼意,露水掛在路邊的草葉子上亮晶晶的,他的柺杖戳在水泥地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他走過那片他揮灑過八年汗水的訓練場,跑道上的白線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腳步慢了一拍,又繼續往前走。
他走過那面每天早晨升旗時他都會敬禮的國旗臺,旗杆頂上的旗子還沒升起來,空蕩蕩的,在晨風裡輕輕晃著,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
他走過食堂門口那棵他值勤時經常靠著打盹的大榕樹,樹皮上還留著他當年刻的那道劃痕。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下來,沒有回頭。
他怕他一回頭,看見那面熟悉的紅色軍旗正迎著晨風展開,他就會捨不得走了。
他怕自己會扔掉柺杖跑回去,哪怕拖著那條廢腿也要跑回去。
他就那麼站著,面朝前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胸腔裡那股翻湧的情緒死死壓下去,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然後頭也不回地邁出了那扇大門。
鐵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發出“哐”的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斷了。
他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柺杖一下一下地敲著地面,走出一段路之後他終於忍不住停了下來,靠在路邊一棵樹上,閉著眼睛,肩膀輕輕抖了幾下。
可他沒有哭出聲來,只是使勁吸了幾口氣,把臉上的潮溼一把抹乾淨了,然後繼續往前走,再也沒有回頭。
畫面再次暗下去。
他看見自己坐在一個辦公室的小隔間裡,面前堆著一摞摞檔案,窗外的天空永遠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洗不掉的舊棉絮。
朝九晚五,喝茶看報,開會寫材料,日復一日的單調和無聊像一層厚厚的灰塵一樣壓在他身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拖得又長又黏,像咽不下的冷粥。
他坐了大半年,終於坐不住了,自己遞了辭職報告。別人都說他傻,清閒又穩定的鐵飯碗不要,非要去折騰。
可許敬安知道,那種生活對他來說就是溫水煮青蛙,再待下去他整個人就廢了,心裡那口氣會慢慢地。慢慢地洩乾淨,最後變成一具會走路卻沒有心跳的空殼。
後來他就去了境外。
他看見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沙漠裡,風裹著滾燙的沙粒打在臉上,又疼又癢,他眯著眼看著前方,什麼參照物都沒有,只有地平線在遠方微微扭曲著。
戈壁。雨林。雪山。沼澤,什麼地方都去過,什麼苦都吃過,身上的傷疤多了一道又一道,左肩胛骨附近那條蜈蚣一樣的疤痕就是在東南亞雨林裡留下的,那一刀差幾寸就切到頸動脈了。
當僱傭兵那幾年他掙了不少錢,銀行卡里的數字蹭蹭地往上漲,可他依然住最便宜的旅館。吃路邊攤。穿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連一件像樣的厚冬衣都捨不得買。
沒有家,沒有牽掛,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也沒有人關心他回不回來。
他走到哪兒睡到哪兒,醒來就繼續執行任務,每一次出發前他都會把寫好的地址和聯絡人撕掉,因為寫了也沒人可寄,他死了也不會有誰來收屍。
可只有在那種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裡,他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心臟還會跳得那麼快,血還是熱的,還能感受到恐懼和疼痛,而不是像個行屍走肉一樣坐在辦公室隔間裡對著電腦螢幕發呆。
直到最後一次任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