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定格在最後一幕,他看見自己身處一片雨林裡,耳邊是轟隆隆的炮火聲和戰友的嘶吼,泥土被炸得滿天飛,嗆人的硝煙灌進鼻腔裡,火燒火燎的。
然後是巨大的衝擊力把他整個人掀飛——
他看見自己的身體在空中翻了兩圈,四肢不受控制地朝四個方向甩開,耳邊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遠很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整個人輕飄飄的像一片被風捲起來的葉子。
他感覺自己在下落,又好像在上浮,時間的流速變得很奇怪,快得像一瞬間,又慢得像一輩子。
他沒有感覺到恐懼,也沒有感覺到驚恐,他只是覺得不甘心。
他這一生,從一出生開始就好像一直在失去——
小時候失去父母,連他們的臉都記不清了,只模糊地記得一雙溫暖的手;
讀書的時候失去高考的機會,班主任轉身離開教室的那個背影他記了一輩子;
在部隊裡又因為受傷被迫離開他深愛的軍營,那面旗在他身後關上的鐵門後面繼續飄揚,再跟他無關了;
轉業後又辭掉了別人眼裡的鐵飯碗;最後連活著的機會也沒了。
他好像從來就沒有真正地“擁有”過什麼——
沒有家,沒有人在等他回去,沒有一盞燈是為他留著的。
他銀行卡里的錢夠他花好幾輩子,可他從來不知道該買什麼。
他死的時候,大概也不會有人知道。
他就要這樣死了嗎?
就這樣結束自己短暫的一生?
他還有很多事沒來得及做,很多地方沒來得及去,很多話沒來得及跟人說——
他甚至不知道能跟誰說。
他想說他不怕死,可他很想活一次,真真正正地活一次,有人惦記他。有人等他回家。有人在他出門的時候說一句“早點回來”。
可他這輩子好像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早點回來”這四個字。
然後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這個夢做了很久很久,像一條很長很長的河,把他這輩子所有的畫面都從河底翻了上來,一個一個地浮在水面上,順著水流慢慢地漂走。
直到天光透過窗紙照進屋裡,許敬安睜開眼睛,視線裡是粗糙的土坯房梁和牆角掛著的那張陳舊的蜘蛛網,網在晨光裡泛著細細的銀白色。
他躺在硬邦邦的粗布被褥裡,盯著那道房梁看了很久,腦子裡那些畫面還殘留著夢裡的餘溫,像潮水退了之後留在沙灘上的水痕。
那些場景。那些面孔。那些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全都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
他眨了眨眼睛,眼角有些溼,他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指頭上沾著一點涼涼的潮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