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晃晃悠悠地到了竹谿村村口,天邊的晚霞已經燒成了一片橘紅,把村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染得金燦燦的,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大的暖傘,上面浮著一層毛茸茸的光,風一吹葉片沙沙響,那些光也跟著細細碎碎地抖。
幾縷炊煙從各家的屋頂上慢悠悠升起來,細細的。彎彎的,沒有風的天底下直直地竄到半空才懶散地散開,村道上偶爾有端著碗串門的人影晃過,雞鴨在路邊的草叢裡啄來啄去,整個村子籠在一層傍晚特有的安安靜靜的氣息裡。
劉氏正蹲在井邊洗菜,袖子擼到胳膊肘上,兩隻手浸在木盆裡揉搓著一把水靈靈的青菜。
聽見驢車吱呀吱呀的聲音由遠及近,她抬起頭來,眯著眼看了一眼,連忙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站起來迎了兩步。
她先看見趙氏坐在車板上那副笑得合不攏嘴的模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今天準是賺了不少。
等她又瞅見趙氏懷裡那個鼓鼓囊囊的錢匣子,被她兩隻胳膊護得跟護崽的老母雞似的,心裡頭那根刺便不聲不響地冒了個尖兒。
這本來該是她去的呀。
要不是趙氏攔著,今天坐在車上捧著錢匣子笑的,本該是她劉氏。
雖然這錢跟她沒什麼關係,不歸她花也不歸她用,可好歹能親手收收錢。數數銅板。過一把手癮啊,總比蹲在井邊洗菜強。
可這念頭只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就被她自個兒按了回去。她不敢再鬧了,上次跑出去那一回算是徹底把她打醒了——
孃家靠不住,弟弟不認她,她唯一還能待的地方,就是許家這間院子。要是連這兒都待不住了,她就真沒地方去了。
她嚥了一口唾沫,把臉上那點子不太自然的表情壓了下去,換上一副笑模樣,上前一步伸手去接趙氏手裡的包袱:
“娘,累了一天了吧?水燒好了,灶上溫著呢,你們先洗把臉,飯馬上就好。”
趙氏今天心情確實好得沒邊了,連帶著對劉氏說話的語氣都少了平時的挑剔和冷硬。
她從車板上下來,拍了拍衣襟上的灰,甚至還帶著幾分難得的和顏悅色,衝劉氏擺了擺手:
“老大家的,今兒個別煮粟米了,一會兒我去房裡給你拿白米,今晚咱們一大家子都吃白米飯。再把櫃裡收著那塊五花肉拿出來切了,多擱點油,多炒兩個菜,孩子們也該解解饞了。”
劉氏愣了一下,她嫁進許家這些年,頭一回聽見趙氏主動說“拿白米”。“多放油”這種話,半天才反應過來,連連點頭應下。
轉身的時候,她嘴角浮起的那點弧度是真真切切的——
這次可不是裝出來的。
今天又有白米飯吃,有大油水兒的菜,倆孩子也能跟著沾沾光,這日子要是天天都這樣,該多好,光是想想都覺得有奔頭。
一家人分頭忙活起來。
劉氏把櫃子裡那塊五花肉拎出來,肥瘦相間的肉條擱在案板上,她拿刀比了比,刀刃下去一聲脆響,肉片切得厚薄均勻,肥膘上泛著一層潤潤的白。
趙氏去裡屋量了白米出來,又順手抓了一把乾紅棗丟進鍋裡一起煮。
許守田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跨進院門就聞見灶房裡飄出來的肉香,愣了一瞬,放下鋤頭先去井邊洗了手,回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掛了一層壓都壓不住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