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這筆賬根本不是這麼算的,保命要緊,活下來才是真的。
只要他活著回到安民鎮,他有一百種辦法對付這群人——
報官。懸賞。請人圍剿,甚至花銀子僱人反過來端了他們的老窩。
他那雙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眼睛裡閃著一種狡黠的。計算的光芒,雖然混著淚水和血汙顯得狼狽不堪,可那骨子裡的精明和算計一點都沒被恐懼衝散。
他腦子裡的算盤噼啪響著:
先穩住,先讓他們以為自己真的會送錢來,只要出了這片山坳到了有人煙的地方,那就是他的地盤了。
到時候這群匪徒,一個都跑不了。
二當家的看著張德貴這副涕淚橫流又分明在打什麼主意的模樣,嘴角那絲笑意深了半分。
他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品味什麼有意思的東西,聲音帶著一絲拖長的玩味:
“噢?一萬兩?”
他停頓了一下,那兩三個呼吸的時間裡張德貴的心懸在嗓子眼上,連氣都不敢大喘,兩隻耳朵豎得像兔子一樣等著對方的下一句話。
然後二當家的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你別說,我真心動了。”
張德貴聽到這話,心裡那塊壓著的巨石“咚”一聲落了大半,脊背微微直了直,連呼吸都順暢了些許。
他以為自己這條命保住了,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回去之後怎麼找縣令。怎麼調兵。怎麼佈置人手端掉這群山賊——
臉上那一絲僥倖還沒來得及完全舒展開來,二當家的聲音忽然就變了調。
冷了,涼了,像從爐灰裡抽出來的一把燒紅的鐵條,帶著滾燙的殺意忽然貼上了人的脖頸。
“可惜——我最討厭的就是你們這群有錢人。”
張德貴臉上的慶幸在一瞬間徹底凝固了,像被人兜頭潑了一桶冰碴子。他猛地張開嘴想要說什麼,那個“不”字剛從喉嚨裡頂上來還沒來得及出口——
二當家拔刀的動作快得幾乎沒有預兆。
刀刃從鞘中帶出的寒光像一道閃電劃過張德貴的視野,他看見那道白光在空中劃了一個半弧,然後是一陣冰涼透骨的觸感從他脖頸上一掠而過——那觸感短暫得像錯覺,又漫長得像一輩子。
刀刃切入皮肉時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響,只是很細微的“嗤”的一下,像是刀尖劃過了一塊熟透了的瓜。
血線在他的喉嚨處漸漸浮現出來,先是細細的一條紅線,在火把光裡像一根暗紅色的絲線,然後那紅線猛地裂開了——
暗紅色的血像一道被擰開了閥門的噴泉,從喉間那道傷口裡噴湧而出,噴濺在土路上和旁邊的草葉上,洇開了一大片黏膩的暗色。
張德貴那雙瞪著的眼睛裡還殘留著一絲僥倖。一絲不可置信。一絲算計被打斷的茫然——他怎麼也沒想到,一萬兩銀子竟然換不回一條命。
那些他算計了一輩子的金銀。那些他以為握著就能掌控一切的銀票,在這一刻顯得荒謬透了。
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似乎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血沫從嘴角湧出來,一串一串地往地上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