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已經邁開步子朝村口的方向走去。
吳方收了笑理了理衣裳,大步跟上來,張全猶自氣呼呼地衝著吳方背影虛踢了一腳,也快步趕上,三個人並排走在了晨光灑滿的土路上。
兩人這才收了架勢,一左一右跟在許敬安兩邊,三人並肩朝著村口的方向走去。
張全走了一段路忽然安靜下來,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心事,腳步也慢了半拍,就這麼悶頭走了十幾步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
“安子兄弟,你是不知道,那天我把那些肉拿回家去,我娘看到肉的時候,眼睛都亮了。她嘴上說著“怎麼拿這麼多”,可手上已經把肉接過去放灶臺上了,連圍裙都沒來得及解就忙著去收拾那幾塊五花肉。我弟我妹圍著我打轉,一個勁地喊“哥你回來了哥你回來了”,我小妹還拽著我袖子不撒手,仰著臉問我下回啥時候再回來。”
他聲音頓了一下,伸手撓了撓後腦勺,臉上那點憨厚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反正就是,看著他們高興,我這心裡頭也覺得值了。再苦再累都值了。”
吳方在旁邊默默聽著沒有接話,但嘴角那點笑意是溫和的,像是也被他說的這些家常話勾起了什麼念想,眼皮垂下去看著腳下的路,不知道在想什麼。
許敬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聽著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家裡的瑣事——
張全又說起他弟昨天跟隔壁家小子打架輸了回來哭鼻子的事兒,吳方在旁邊插嘴說你家小子也太慫了回頭得教他兩招——
這些家長裡短的閒話像夏天的河水一樣從他耳邊淌過去,可他的心思卻不由想起了昨天在鎮子上遇見的那夥人。
那幾張皮子摞在鋪子櫃檯上的樣子他還記得清清楚楚,毛色雜得很,種類也多,正經獵戶哪能有能力一下囤積那麼多來賣。
最讓他心裡發緊的是那瘦高男子的那雙眼睛,那個穿灰褂子的漢子一直站在鋪子角落裡,看著像是在翻看貨架子上的東西,可那雙細長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那種打量人的方式他前世見得太多了,絕不是普通莊稼人該有的眼神,那種不動聲色底下壓著的東西讓他後背一陣發涼,絕對是手裡沾過人命的。
他心裡已經隱隱有了七八分把握,那群人十有八九就是藏在山裡的,也很可能就是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山賊。
可這個念頭他在腦子裡翻來覆去滾了好幾遍,終究是覺得沒個實打實的憑據。
幾次偶遇。幾句被掐斷的話頭。一個眼神,這些零碎的東西擱在一起在他自己心裡能串成一條線,可拿到外頭去什麼都不是。
他想過報官,可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那些官差他在路上見過幾回,一個個走路都拖著步子,眼神渙散著在街面上晃盪,縣令的話傳到他們耳朵裡能剩下三成就算不錯了。
他一個連正式功名都沒撈著的窮秀才,說好聽點見到縣令都不用下跪,可你要真把這話當真拿自己當啊個人物,哪怕是討不到什麼好。
他不想管太多事。
前一世太累了,槍林彈雨裡闖了那麼多年,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過完了短暫的一生,最後連個安穩覺都沒睡踏實過,閉上眼都是槍響和喊殺聲。
這一世他就想過點安生日子,把家裡那幾口人照顧好,把欠蘇婉的慢慢還上,讓念念每頓都能吃飽穿暖,讓趙氏和許守田不用再半夜爬起來扒拉算盤珠子發愁家裡的開銷。
可眼下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路,灰撲撲的浮土被三雙腳踩得細細碎碎,路上有幾顆小石子硌在鞋底,吳方張全還在他身邊,兩人聊的不亦樂乎,他還是沒忍住開了口:
“吳哥,老張,這兩天——我琢磨著,你們先別上小黑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