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勇的走向,沒有超出陳揚的猜測。
店裡的營業額,起初只是月底盤賬時零星的缺額,十幾二十塊,馬素芹只當是自己算錯了數,或是臨期產品折價沒記清,從沒往兒子身上想。
首到半年後的年中盤點,馬素芹把庫房和前臺的賬來回對了三遍,算盤珠子撥到最後,兩千三百塊的虧空明明白白擺在紙上,她手一鬆,算盤 “嘩啦” 一聲歪在櫃檯上。
不是心疼錢,這大半年她當店長,工資加提成再加上陳揚私下給的補貼,攢的錢足以填上這個窟窿。
讓她後背冒冷汗的是這件事的性質:這是偷竊營業款,是實打實的盜竊罪。
這個年代,廠裡工人偷拿公家物料都能送去勞教三年,個體戶的貨款被偷,只要老闆報了警,照樣是要留案底、送少管所的。
她腦子裡嗡嗡的,腦海中全是街坊家半大孩子偷東西被抓、剃了光頭遊街的模樣,心口揪得發疼。
錢沒了可以再賺,兒子要是背上案底,以後考學、招工、當兵,哪條路都走不通,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那天晚上十點多,智勇叼著半根菸晃悠從街機廳回來。
剛推開門,他就看見母親坐在昏黃的燈泡下,賬本攤在桌上,臉色白得像紙。
“店裡的錢,是不是你拿的?” 她壓著嗓子,聲音抖得厲害。
智勇愣了一瞬,隨即梗起脖子,沒有愧疚,反倒把書包往床上一摔,語氣衝得很:“是我拿的,那怎麼了?”
“你還敢說!” 馬素芹猛地站起來,聲音都走調了,
“那是店裡的公款!你偷拿這麼多,是盜竊啊!這是要坐牢的你知不知道!”
“坐牢?我拿我媽掙的錢,坐什麼牢?”
少年冷笑一聲,被街機廳的混子和親爹養出來的混不吝勁兒全冒了出來,話像刀子一樣往她心上扎,
“我爸都跟我說了,你這店長怎麼來的,你心裡清楚。你靠著男人才有今天,賣臉換回來的錢,我花點怎麼了?本來就該有我的份!”
“你胡說八道什麼!誰教你說的這些渾話!” 馬素芹氣得渾身發抖,揚手就要打。
智勇往後一躲,眼神里全是偏激和鄙夷:“難道不是?以前你在廠裡累死累活一個月賺幾十塊,現在輕鬆當店長,不是靠男人靠什麼?你都能靠別人換好日子,我拿點錢怎麼了?我爸說了,你就是嫌他窮,嫌我們爺倆拖累你,巴不得甩開我們過好日子!”
他滿腦子都是親爹灌給他的歪理:父親很疼他,母親是嫌貧愛富才離婚,現在的好日子都是靠討好年輕老闆換來的,錢來得不乾淨,他作為兒子,拿多少都是理所當然。
單親家庭里長大的孩子,本就敏感偏執,被親爹反覆挑唆,再加上半年跟著街機廳的混子耳濡目染,早就沒了從前的怯懦,只剩下一身擰巴的戾氣和理所應當的自私。
“我辛辛苦苦賺錢供你讀書,給你轉最好的學校,你就是這麼看我的?” 馬素芹嘴唇哆嗦著,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我不用你供!” 智勇摔門就往外衝,臨走前還撂下一句,“你少管我,我爸說得對,你心裡根本就沒我這個兒子!”
門 “哐當” 一聲撞上,屋裡只剩馬素芹一個人,捂著臉蹲在地上哭。
她一輩子要強,離了婚咬著牙帶孩子,本以為熬出了頭,結果兒子變成了這副樣子。
可哭歸哭,她不能讓兒子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