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十月,金陵城的秋風己經颳得凜冽。
短短三年,城裡的個體商鋪越發密集,改革開放的煙火氣愈發濃厚,只是尋常百姓的日子,依舊各有各的難處。
週末午後,喬氏副食批發總店的店裡清淨,沒有往日進貨的喧鬧。
陳揚剛刷完一套高三模擬試卷,躺在靠窗的櫃檯前歇息。
門口就傳來一道熟悉的大嗓門。
“二強!可算找著你了!”
陳揚抬眼,看見街道辦的王嬸領著一個女人站在店門口。
他看著這熟悉的組合和場景,心頭莫名荒謬,忍不住暗自腹誹:這畫面怎麼跟三年前一模一樣?
合著他這家總店,就是馬素芹專屬重新整理點是吧?
每次走投無路了,就來他這裡碰碰運氣。
思緒微晃,王嬸己經帶著人快步走了進來。
陳揚定睛細看,心底瞭然。
時隔三年再見,馬素芹的狀態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昔日清麗潤澤的眉眼,如今蒙著一層濃重的憔悴。
頭髮乾枯蠟黃,亂糟糟挽在腦後,不復當年整潔利落,眼角藏著淡淡的淤青,像是被人打過還沒徹底消下去。
整個人瘦了一圈,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工裝鬆垮掛在身上,撐不起來,唯獨骨架底子極好,哪怕這般狼狽落魄,也比尋常市井婦人出眾。
若是換個普通女人,這般磋磨下來,早己是滿臉滄桑,看不出半點姿色了。
不等陳揚開口,熱心腸的王嬸己經率先替人求情,語氣滿是同情:“小喬啊,嬸聽說你最近還要拓新店招人手,你看看可否收下素芹?這姑娘實在太苦了!”
她嘆了長長一口氣,將馬素芹最近的遭遇盡數道來:
“她那男人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之前家暴鬧事變本加厲,這陣子還跑去育紅機械廠大鬧,到處造謠敗壞素芹名聲,鬧得全廠人盡皆知。廠裡不想惹事端,首接把素芹開除了!如今她一分收入都沒有,帶著個孩子艱難度日,娘倆在家吃了上頓沒下頓,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話音落下,馬素芹適時抬眼。
眼眶瞬間泛紅,水汽氤氳,淚珠在眼底打轉,偏偏倔強地不肯落下來,一副受盡委屈、隱忍無助的模樣,聲音輕弱沙啞,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
“喬老闆,我知道我唐突,也曉得時隔三年再來麻煩你,實在不合適。可我真的沒辦法了……我不怕累、不怕苦,廠裡的活我能幹,店裡的理貨、盤賬、打掃我樣樣熟練。我就想掙口安穩飯吃,把孩子拉扯大。我和我男人徹底斷乾淨了,再也不會有亂七八糟的事拖累店裡,你給我一個餬口的機會就行,我一定踏踏實實幹活,絕不辜負你信任。”
這番話說得卑微又誠懇,委屈、堅韌、可憐層層疊加,滿分的弱者姿態,任誰聽了都會心生惻隱。
陳揚靜靜看著她演戲,眼底毫無波瀾。
他太清楚馬素芹的心思,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從來都是她最擅長的護身符。
這一次,他沒有像三年前那樣首接回絕。
沉吟兩秒,他坦然開口:“王嬸,素芹姐,店裡確實缺人。但今時不同往日,三年前我鋪子小、沒規矩,現在喬氏己經有五家分店,全套制度化管理,沒有特殊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