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油汙發黑的皮靴仍踩在案板上，鞋底來回碾了兩下，蔥花被壓進木縫，滲出一股辛辣味。
阿七蹲在木盆邊，視線順著皮靴往上移。
來人裹著一件過於寬大的皮襖，瘦得兩頰凹陷，一雙眼睛滴溜亂轉。嘴裡叼著根草棍，說話時草棍跟著上下晃。
阿七認出了他。
鎮上的人都叫他瘦猴，是刁三手下跑腿收錢的。方才遠遠看著皮襖鼓脹，還當是個壯漢，走近才發現衣服裡頭沒幾兩肉。
瘦猴身後跟著兩個混混，一個抱著胳膊，一個踢著地上的碎磚，擺明了來撐場面。
阿七低頭看了一眼被踩髒的案板。
這塊木板是她從破爛堆裡撿來的，刷了三遍，又拿熱水燙過，今日才第一次拿出來用。
上頭剩的蔥花雖然不多，也是趙嬸給的。
她心疼得眼皮首跳，卻沒急著開口。
沈辭己經放下手裡的木棍，站到了棚子另一邊。他右手插在袖中，肩背微微繃緊，視線落在瘦猴腰間。
那裡斜插著一把匕首。
匕首沒有鞘，只用舊布纏著握柄。刃口露出半寸，磨得倒算鋒利，卻沾著一點暗褐色的鏽。
“問你話呢。”
瘦猴吐掉草棍，用鞋跟磕了磕案板：“新來的，懂不懂規矩？”
阿七把刷鍋的破布擰乾，慢吞吞站起來。
她個頭只到瘦猴肩膀，破棉襖也洗得發白。面對三個來找麻煩的男人，旁邊幾個尚未收攤的攤販全替她捏著一把汗。
有人悄悄往後挪了兩步。
趙嬸拿著一塊豆腐，切到一半停了刀。她朝這邊看了一眼，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卻終究沒開口。
阿七注意到了。
不只是趙嬸，賣菜的、修鞋的、賣炊餅的，人人都低著頭忙自己的事。明明耳朵豎得比誰都高，卻沒有一個敢跟瘦猴對上視線。
顯然，這樣的事早就不是頭一回。
“什麼規矩？”阿七問。
瘦猴見她態度還算老實，歪著嘴笑起來：“在這條街上支攤子，得交錢。三爺照看你們生意，保你們安安穩穩，一個月五十文。”
阿七懷疑自己聽錯了：“多少？”
“五十文。”
瘦猴伸出五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一文不能少。今日是你第一天，先把這個月的交了。往後每月初一，我親自來收。”
阿七朝自己那口補過的鐵鍋看了一眼，又看向歪歪斜斜的草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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