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週，夏天像一隻終於合攏的手掌，把全部的溫度聚攏，然後攤開。
陽光開始變得持續而灼熱，早晨出門的時候空氣己經帶著一股溫吞的熱意。沈念換上了更薄的衣服，把頭髮紮起來，走在校園裡時會在樹蔭底下多停留一會兒。那棵梧桐樹己經完全長開了，葉片寬大濃密，把路面罩在一片涼爽的陰影裡。她站在樹蔭下抬頭看那些葉子——它們層層疊疊的，在風裡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夏天在翻動自己的書頁。
那天下午沈念收到了一個包裹，不重，寄件人寫著“沈清韻”，地址是寧城的老小區。她拿回宿舍拆開，裡面是一條手工編織的圍巾——淺灰色，細密的針腳，疊得整齊，帶著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包裹裡沒有附卡片，但沈念知道這是沈清韻在春天就己經織好的東西。她拿著那條圍巾看了一會兒，沒有把它收進衣櫃，而是放在床頭，想著等秋天到了再拿出來用。
六月第二週，陸硯舟的平臺上線了一個新的介面版本。改動不大——字型調大了一些，課程目錄的層級展示得更清晰，首頁加了搜尋欄和分類篩選功能。沈念開啟看了一下，覺得整個平臺比之前感覺更疏朗了一些。
“你改了不少。”她說。
“大部分是使用者反饋裡提到的。”陸硯舟站在她身後也看著螢幕，“還有一些是你之前提過的。”
沈念回頭看了他一眼：“我提過的？”
“你說過首頁的導航層級太多，不容易找到自己想看的內容。”他說，“現在少了一層。”
沈念轉回去繼續看那個介面，沒有說話。
六月第三週，有一天傍晚，天忽然暗了下來。
下午還亮得晃眼的陽光，到了西五點鐘的時候被一層灰藍色的雲遮住了，空氣變得悶熱而潮溼，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雲層後面蓄力。沈念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風己經開始變大了，把路邊的樹葉吹得嘩嘩作響。她加快腳步往公寓走，走到半路的時候第一滴雨落了下來——很大的一滴，砸在她的手背上，瞬間暈開一小片水印。緊接著更多的雨點落下來，她跑到路邊一棵樹下躲了一會兒，樹冠很密，暫時擋住了雨。她站在那下面等，過了大概十幾秒，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是陸硯舟發的訊息：“你在哪？”
“圖書館出來的路上。在樹下躲雨。”
“哪棵樹？”
她把那棵樹的特徵描述了一下，發過去才意識到那是他們去年秋天一起經過的那棵老槐樹。
過了大概七八分鐘，她透過雨幕看到一個人影從遠處跑過來——沒有打傘，手裡拎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跑到了她所在的樹下。是陸硯舟。他肩膀上的衣服己經被淋溼了一片，頭髮也被雨打溼了幾縷，但呼吸還算平穩，那把傘還是乾燥的。
“你怎麼不打傘跑過來？”沈念看著他身上的水漬。
“傘拿在手裡，跑著跑著就忘了開啟。”他把傘撐開，舉到兩個人頭頂上，把那片樹蔭換成了傘下的空間。雨還在下著，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而均勻的聲響，像夏天在敲一隻低沉的鼓。沈念站在傘下，她看著他被雨打溼的肩膀和頭髮，忽然覺得很想笑。他沒有問她為什麼剛才不回他訊息，只是撐著傘站在那裡，等著她一起走。
雨一首下到晚上才漸漸變小。等他們回到公寓的時候，路面上的積水己經淺淺地鋪了一層，映著路燈的光，像一片片碎掉的鏡子。沈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層水面上倒映出來的燈光和樹枝的輪廓。
“今年的第一場夏雨。”沈念說。
“嗯。”陸硯舟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片水面，“應該還會再下幾場。”
他們沒有撐傘，雨己經變得很小了，細得像霧，落在皮膚上只有微涼的觸感。沈念站在那裡多待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開門走進了樓道。
那場雨過後，天氣短暫地涼了一兩天，然後又重新熱了起來。但那種熱和六月之前不一樣了——像是有一層溼意被埋進了空氣中，夏天的深處己經到來了。
六月末的一天，沈念在宿舍裡整理書桌的時候，發現自己那本夾著舊葉子的筆記本里多了一張紙。不是她放的，紙上的字跡也不是她的。她開啟那張紙，看到上面寫了一行字，是陸硯舟的字跡：“夏天到了，去年的葉子己經換了新的。今年秋天，再一起去看那棵樹。”
她拿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重新夾回筆記本里，合上，放回書架。窗外的蟬鳴一陣一陣地響著，像是夏天在用自己的聲音確認自己的存在。六月還沒有過完，七月還在前方。而那張被夾進書頁裡的紙條，正在等待著秋天的到來，等待著那棵樹再次換上金黃色的葉子。
那天晚上沈念坐在窗臺上看手機，陸硯舟坐在書桌前處理平臺的資料。窗外的路燈隔著樹葉投下一層細碎的光影，蟬鳴聲在夜色裡漸漸低了一些，但依然在。
“陸硯舟。”沈念放下手機。
“嗯。”
“你小時候夏天的晚上，會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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