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舊日記在公寓的桌上放了好幾天。
沈念每天早上從沙發上醒來，都會看到它靜靜地躺在書桌一角，深藍色的硬殼封面，邊角己經磨出了毛邊，泛黃的紙頁從側面露出一點點。陸硯舟沒有把它收起來，也沒有再翻開，只是讓它留在那裡，像是給某段還沒有完全消化完的時間留了一個位置。
沈念也沒有去碰它。那是他母親留給他的東西，她不需要翻看就能感受到那些字句的重量。
週五晚上，陸硯舟洗完澡出來，頭髮還在滴水，走到書桌前站了一會兒。沈念在沙發上假裝看書，餘光看到他在那裡站了將近一分鐘。然後他開口了：“沈念。”
“嗯？”
“你想看看嗎？”
沈念抬起頭，看到他把那本日記拿在手裡，目光落在封面上。“你確定？”她問。
陸硯舟沒有說話，但他走過來，把日記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你可以翻開看看。裡面有一些她說的話，我覺得你也應該知道。”
沈念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拿起了那本日記。封面在指尖觸感微涼，比她想象的要輕一些。她翻開第一頁，上面的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個春日，字跡娟秀而清晰——“今天帶硯舟去公園，他看了很久的鴨子。回來的路上他拉著我的手說‘鴨子會游泳’，我問他是不是第一次看到鴨子游泳，他說不是。我問那你為什麼看了那麼久，他說‘因為它們在動’。這孩子，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多說幾句話呢。”
沈念看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她又翻了幾頁，看到了陸硯舟上學第一天、他第一次考試、他第一次被老師表揚——每一頁都寫得細碎而耐心，像是寫日記的人在很認真地記錄一個孩子成長的每一個角落。
她翻到後面，那些內容開始變了——字跡還是那麼娟秀，但句子之間的間距變大了，像是在寫字的時候停頓了很久。“這幾天有些事，不知道該怎麼跟人說。我只能寫在這裡。如果有一天硯舟長大了，看到這些話，希望他能理解——我不是不想告訴他，只是不知道怎麼說。”
沈唸的手指在那一頁上停了一下。她抬頭看了陸硯舟一眼，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像是在看外面的夜景。
“陸硯舟，”她輕聲說，“後面的話，你看了嗎？”
“沒有。”他沒有回頭，“看了前面幾頁，後面的還沒看。”
沈念低頭看著那一頁，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始輕聲讀出來：“我最近想了很多，關於自己，關於以後。硯舟還小，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我現在的樣子。但我想讓他記住的是好的那一面。如果有一天他看到了不好的，我希望他能知道，那不是全部的我。”
沈念讀完了，窗邊的陸硯舟沒有動。
“你希望我看嗎？”沈念問。
陸硯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路燈的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看吧。”他說，“既然己經打開了，就看完。”
沈念坐在沙發上，把那本日記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她看到了很多——一個母親對兒子成長的細緻記錄，她對婚姻的沉默掙扎，她在那些難以言說的日子裡的堅持。日記的最後幾頁，字跡變得有些潦草，像是寫的時候心裡有很多事。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我不知道他以後會不會看到這些。如果看到了，我希望他能知道，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有他。”
沈念合上日記的時候，眼睛有些發酸。
她把日記輕輕放在茶几上，陸硯舟己經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了。他沒有拿起那本日記，只是看著它的封面，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我小時候一首覺得，”他開口說，“我媽是那種什麼都能處理好的人。後來才知道，她也有處理不好的時候。只是沒有讓我看到。”
沈念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他沒有躲開，也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在沈念掌心裡放鬆了一些，像是把那些微小的、細碎的重量放到了她能接住的地方。
“陸硯舟，”她說，“你現在看到她的那些部分了。”
“嗯。”
“那你覺得，”沈唸的聲音很輕，“她還是你認識的那個媽媽嗎？”
陸硯舟沉默了一會兒。“是。”他說，“只是更完整了一些。”
窗外的夜風從窗戶的縫隙裡吹進來，帶著初夏的微熱。那本深藍色的日記安安靜靜地躺在茶几上，像是完成了它某一部分的使命——把一段完整的記憶交到了該看到它的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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