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天,風變了一點點方向。
不是那種劇烈的變化,只是吹在皮膚上的觸感裡多了一絲傍晚特有的涼,像是夏天在它最濃的時候,悄悄往秋天那邊偏了一度。沈念早上拉開窗簾的時候,看到窗外的樹葉邊緣微微卷曲——太陽還是很大,但那種白晃晃的熱浪裡,多了一層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鬆動。
陸硯舟坐在書桌前,電腦開著,手裡拿著一支筆,在紙上寫著什麼。沈念走過去看了一眼——是一張清單。不是平臺的工作清單,是一列她看不懂的東西:時間、地點、人名縮寫,像是他上次那張紙的延續。
“你在整理什麼?”她在旁邊坐下。
“一些零碎的資訊。”陸硯舟沒有合上那張紙,“那封信裡提到的那個人,我查了一下——他後來也離開了那所學校,去了一家出版社。那家出版社現在還在。”
沈念看著他列的那些條目。“你想去找他?”
“想。”陸硯舟的聲音很平靜,“但還沒決定是不是真的要這麼做。”
沈念沒有再追問。她只是把自己那杯茶放在他手邊,然後走到窗邊。夏天的陽光正亮得發白,她伸出手指在蒙了薄灰的玻璃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笑臉,像是一個無聲的鼓勵——不管他決定去找那個人,還是決定不找,她都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地方。
那件事在八月的第二週有了進展。
陸硯舟聯絡上了那家出版社——不是首接找到那個人,是打了出版社的客服電話,問那個人還在不在那裡工作。接電話的人說“稍等”,過了幾分鐘回話說“己經離職了,但可以留個聯絡方式”。陸硯舟留了自己的郵箱。
那天晚上他跟沈念坐在餐桌前吃晚飯的時候,說了一句:“如果他想聯絡我,他會聯絡的。”
沈念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他碗裡。“那在他聯絡你之前,你先好好吃飯。”
陸硯舟低頭看了一眼碗裡多出來的菜,沒有說什麼,但沈念注意到他夾起那筷菜吃掉了。
八月中旬,夏天真正走到了尾巴上。
校園裡的人更少了,圖書館裡只有零星幾個人,食堂的視窗關了一半。空氣裡白天還是熱,但早晚的風裡開始能感覺到秋天在遠處等著。沈念最近幫陸硯舟把平臺上的暑假課程做了收尾,整理了一份使用者反饋彙總。那些反饋裡大部分是正面的——有人說內容清楚、有人說難度設計得好、還有幾個使用者問“秋季還會不會更新”。沈念把那些截圖整理成一個文件發給陸硯舟,附了一句:“看,有人在等你的秋季課程。”
陸硯舟看完之後回了一個字:“嗯。”但沈念知道那個“嗯”後面有很多她不需要翻譯的意思。
八月底,陸硯舟收到了那家出版社的回覆。不是郵件,是一封列印在稿紙上的紙質回信,字跡工整,語氣很客氣——說收到了他的留言,也知道他是誰,並且說願意見一面,只是希望他能理解,有些事情過去很多年了,他可能也記得不那麼清楚了。陸硯舟把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後放下,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他約你什麼時候見?”沈念問。
“下週六。”
“你想讓我陪你去嗎?”
陸硯舟沉默了一下。“想。”他說,“但我不知道那邊見到兩個人會不會……”
“如果他介意,我可以在外面等。”沈念說,“但你回來的時候可以跟我說。”
陸硯舟看著她,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去見那個人的那天,是一個微陰的天氣。陽光沒有首曬下來,風裡帶著夏天的尾聲和秋天的序曲,迎面拂來的是那種讓皮膚微微收斂的溫涼。
沈念站在出版社樓下,看著陸硯舟上樓。她找了個附近的咖啡館坐下,點了一杯冰水,翻開帶的一本小說,目光落在字行間,餘光則時不時掠過街道對面那棟灰色建築的入口。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陸硯舟從樓裡走出來。他走路的節奏沒有比進去時快或慢,他的表情也還是那種讓人很難立刻判斷出結果的平穩——但沈念注意到他走下臺階的時候,目光朝咖啡館的方向掃了一下。她合上書走出咖啡館,他在門口站定,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望了一瞬,然後她走過去。
“怎麼樣?”她問。
“他記得我媽。”陸硯舟說,“記得她的名字,記得她教什麼課。他說她是一個很認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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