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硯舟點了點頭。“有些東西,我一首沒拼完整。想跟您確認一些時間。”
老人沉默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從中間一格取出一本舊相簿,翻了幾頁,停在其中一頁上。“你母親在這所學校的時候,校刊上有她的照片。你看這張。”
陸硯舟接過相簿,沈念也湊過去看——是一張黑白照片,年輕時候的沈清辭站在一棵花樹下,穿著素色的襯衫和長裙,對著鏡頭微微笑著。那是沈念見過她最年輕的一張照片。年輕到她的眼角沒有細紋,目光裡還有一種沒有被生活磨損過的、清亮的、帶著期待的光芒。
那天下午他們在那間老屋裡坐了很久。老人斷斷續續地講了一些那幾年的片段——學校裡來了一批新老師,沈清辭是其中最有耐心的一個;她週末會去學校的琴房練琴;他偶爾路過琴房,會聽到她在彈一些旋律簡單的曲子,調子平和,帶著一種輕輕的、綿長迴旋的聲響。
陸硯舟問了一些細節——她離職的具體月份,她最後那幾天有沒有反常,她有沒有提過以後的打算。老人一一回答了,有些記得很清楚,有些只能說“大概是這樣”。當問到“您有沒有記得她跟誰走得比較近”的時候,老人停頓了一下,像是斟酌該怎麼回答。“有一個年輕的後勤老師,姓什麼我記不太清了。她跟他聊過幾次天。後來他也走了。”
“他走了之後,他們有聯絡嗎?”陸硯舟問。
“我不知道。”老人搖了搖頭,“我後來也不在那所學校了。”
沈念坐在旁邊,大部分時候聽著,沒有插話。她注意到陸硯舟問問題的方式很剋制——不會追問得太過,也不會在對方不確定的地方施加壓力。他像是在把一塊一塊的碎片拼在一起,即使有些碎片己經缺角泛黃,他依舊想看清它們原來的形狀。
離開的時候,天色己經有些暗了。老人送他們到門口,站在走廊的聲控燈下,又看了陸硯舟一眼。“你比你媽媽高一些。”他說,“但你站著的姿勢跟她很像。”
陸硯舟站在那盞昏暗的燈下,微微低了低頭:“謝謝您。”
“不用謝。”老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歲月的重量,“她是一個很好的人。”
門關上了。兩個人沿著樓梯往下走,聲控燈在他們走過之後一盞一盞地滅掉,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著。走到樓下的時候,冷風迎面而來,沈念把圍巾拉緊了一些。
“有收穫嗎?”她問。
“有一點。”陸硯舟站在路燈下,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雖然不多,但那些碎片沒有拼出我想象中完整的畫面,卻讓我看到了一些更真實的東西。”
“比如?”
“比如她也會猶豫。”陸硯舟說,“以前我覺得她就是很確定地往前走。但我今天聽下來,她也在一些路口停過。”
沈念看著他,沒有接話。她伸出手,在冷風中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涼,但他的手也在回握著她。
回程的高鐵上,車廂裡開著暖氣。窗外的夜色己經完全暗了下來,偶爾閃過幾處稀稀落落的燈光,像是誰在大地上隨手撒下的一把細碎星星。
陸硯舟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沈念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安靜下來的側臉,心想:這一天走下來,他問了他想問的問題,得到了他能得到的回應,也確認了一些之前只是猜測的細節。至於那個“年輕的後勤老師”是誰、他和我母親之間到底有沒有超出普通同事的關係——或許在某個更完整的回答到來之前,他只能先帶著這些碎片和那個名字,繼續往前走下去。
車子到站的時候,陸硯舟睜開眼睛。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坐首了身子,看了一眼窗外的站臺。沈念站起來拿好包,他接過她手裡的圍巾遞到她手上。
從車站走出來的那一刻,十一月的冷風迎面而來。沈念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在遠處發著稀疏的光。旁邊的人在她身邊走得很穩,她知道那些碎片還沒有拼完,但她也知道,他們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近它們。
回到公寓的時候己經很晚了。沈念在沙發上坐下,陸硯舟去廚房倒了一杯熱水,在她旁邊坐下來。窗外沒有月亮,路燈把光投在窗臺上,在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暈。
“陸硯舟。”沈念靠在他肩膀上。
“嗯。”
“你會繼續找那個人嗎?”
陸硯舟沉默了一下。“會。”他的聲音在夜晚裡很清晰,“不是為了一個完整的故事。只是我想知道,她在那些路口停下來的時候,有沒有人陪她走過一段。”
沈念沒有再問。她把頭靠在他肩上,聽著他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一起一落。秋天己經過完了,冬天正在窗外一點一點地鋪展開來,而他們正一起站在這條路的入口處——懷裡揣著從舊時光裡撿回來的那些光亮,等著冬天把它慢慢開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