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約陸硯舟見面的時間，定在十二月的第二個周西。
地點選在寧城郊區的一個小鎮上，比上次那棟居民樓更遠一些，從學校出發需要換兩趟車。沈念本來想陪他一起去，但陸硯舟說：“這次我一個人去。”
他的語氣很平穩，沒有猶豫，像是在心裡己經把這個決定想好了。沈念看著他的眼睛，確認那不是一種“不想讓你去”的迴避，而是他確實覺得這次他需要一個人走到那扇門前面。她點了點頭：“那你去。我等你回來。”
出發那天早晨天還沒完全亮透。窗外的天空是灰藍色的，遠處的建築物輪廓還隱在薄霧裡。沈念起來給他熱了一杯牛奶，看著他喝完，然後送他到樓下。他揹著那個雙肩包，站在單元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我會帶點訊息回來。”他說。
“不著急。”沈念把圍巾攏了攏，“慢慢談。”
他的身影在漸亮的天光裡拐過街角，沈念在樓下站了一會兒，冷風從袖口鑽進來，她縮了縮脖子轉身上樓。公寓裡很安靜，窗外冬天的陽光正在緩慢地鋪開——從灰藍色的薄霧變成淺金色的柔光，落在書桌的一角。沈念沒有坐在沙發上等他，而是去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一遍，然後坐在書桌前翻了一會兒書，眼睛看著字，心裡卻不在那些句子裡。
那天下午，陽光開始偏斜的時候，陸硯舟發來了一條訊息：“談完了。在回來的車上。”
沈念看著這條訊息，發了一個“好”字。她沒有問“談得怎麼樣”，因為她知道等他到了之後，會一點一點地告訴她。
傍晚時分她聽到樓道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開門的時候他正站在門口，外套上帶著室外冷空氣的味道，圍巾有些鬆了，像是路上被風吹開的。他進門換鞋的時候沒有說話，但沈念注意到他的表情——不是失落，也不是釋然，而是一種接近於“終於有了一個答案”的平靜。
“吃飯了嗎？”她問。
“還沒有。”
“那先吃。吃完再說。”
陸硯舟在餐桌前坐下，沈念把提前煮好的面端上來，放在他面前。他沒有馬上動筷子，而是先看著那碗麵冒了一會兒熱氣，然後才開始吃。沈念坐在他對面，沒有催他。她看著他吃麵的動作，比平時慢一些，像是在一邊吃一邊消化一些剛剛放進腦子裡的東西。等他放下筷子的時候，窗外的天己經完全暗下來了。
他開口說：“他跟我說了我母親離開之後的一些事。”
那個人姓陳，如今也己經退休了，住在小鎮的一棟老房子裡。他說他當年跟沈清辭確實不算深交，但他記得她離開前後的某些細節——她說她要去另一個城市，因為有人在那裡等她。陳先生問她是不是結婚的事，她說是。
“他說，”陸硯舟的聲音不高，“她當時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解釋一件自己也不太確定的事。”
沈念聽著，沒有插話。
“他還說，她走之前有一次問過他——‘如果一個人選了別人期待的那條路，但那條路不一定讓她開心，她還能不能回頭。’”陸硯舟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他說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就走了。”
沈念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覺得，她後來後悔過嗎？”
陸硯舟想了一下。“她可能沒有後悔。但她可能想過‘如果’。”
冬天的窗外沒有風，只有一片安靜而深沉的夜色，像是整個夜晚都在傾聽那一天的對話。沈念站起來收拾碗筷，她注意到陸硯舟喝完的杯子裡還殘留著一小層水光，她將它洗淨放好，再走回他對面時，他己經比她出門時顯得更清朗了一些，像是把一些在心裡擺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放到了一個能看到它全貌的位置上。
那之後幾天，陸硯舟沒有再特意翻開那些舊物。那封舊信和那本日記依然在書桌抽屜裡，但他沒有頻繁去開啟它們了。他在忙平臺年底的收尾工作——課程更新、使用者資料整理，還有一封來自合作方的郵件。
沈念注意到那個變化是在週末的晚上。她正在沙發上看書，陸硯舟坐在書桌前處理完最後一封郵件，關掉電腦，然後靠到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忙完了？”沈念問。
“嗯。”他睜開眼轉過頭看著她，“今年的事，差不多收尾了。”
沈念放下書看著他。“那我問一個問題？”
“你問。”
“如果你媽媽還能回到那棵樹下，你覺得她會怎麼想？她會不會覺得你這一路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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