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來得悄無聲息，像是一頁被輕輕翻過的日曆，不帶任何聲音。
假期裡校園比平時空曠得多，操場上沒有人跑步，食堂只開了一半視窗，路兩旁的梧桐樹依然光禿禿的，在冬日午後的陽光下投出細瘦的、交錯縱橫的影子。沈念大部分時間待在公寓裡，陸硯舟也是。兩個人各自做著各自的事——他處理平臺的新年資料，她看書、寫論文、偶爾翻看一些與專業無關的閒書。
這段日子有一種奇特的、被放慢了的感覺。每天早晨醒來窗外總是灰白色的天光，空氣裡有暖氣片散發出的乾燥熱意和偶爾飄來的煮粥的米香。他們沒有太多行程要趕，也沒有太多話一定要說，只是那樣待著，各自在房間的某一角做著自己的事，偶爾抬頭，對視一下，又低下頭去。
沈念越來越習慣這種感覺。不用刻意找話題，不用安排什麼活動，只是待在同一個空間裡，各自呼吸，各自存在——而這己經足夠填滿一段日子。
一月第二週，蘇晚晚來找沈念，兩個人一起去學校後面那條河邊散步。冬天的河水比秋天更淺了，河床上露出的石頭被凍得泛白。蘇晚晚走在她旁邊，手插在口袋裡。
“顧辭下個月就走了。”蘇晚晚說。
“嗯。”
“他說他會每天發訊息。”
沈念看著她——蘇晚晚走路的姿勢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她說話的節奏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一邊走一邊整理自己要說的東西。“那不是挺好的嗎？”
“是挺好的。”蘇晚晚停下腳步，看著河面上那層薄薄的冰，“就是覺得，他還沒走呢，我己經開始想了。”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冰和乾枯的草葉的氣味。沈念站在她旁邊，沒有說“半年很快就過去了”或者“你們會好好的”那種話。她只是和她一起站著，看著那條結了薄冰的河。“那等他走了之後，”沈念說，“你來找我吃飯。”
蘇晚晚轉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好。”
一月下旬的一個傍晚，陸硯舟收到了一條新訊息——來自他父親的助理。沈念看到他的表情變化，很細微，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說了一句：“我父親想約我見一面，下週。”
沈念放下手裡的書。“他說什麼事了嗎？”
“沒有。”陸硯舟的聲音很平，“就說想聊聊。”
“你想去嗎？”
“想去。”他回答得很簡短，像是己經想過了。
沈念看著他，冬天的光線透過窗戶照進來，在他的肩膀上鋪開一小片淺淡的暖色。“那你去。如果你需要我陪你一起，我也去。”
陸硯舟看了她一眼。“我一個人去就行。”他停了一下，“如果有需要，我會跟你說的。”
沈念點了點頭。她相信他說的“一個人去就行”——他正在一步步靠近那個他想成為的人，而她願意站在他身後不遠處，讓他知道那道門始終是開著的。
見面的地方定在市中心一家老式茶樓，離陸氏集團不遠，但也不算太近。沈念沒有陪他去，但她送他到公寓樓下。出門前他站在門口換鞋的時候，沈念靠在門框上看他。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圍了一條她去年冬天送給他的圍巾。她看著他拉好拉鍊、整理圍巾，然後站在那裡看著他。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沈念說，“就是覺得你穿這條圍巾挺好看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條圍巾，沒有說什麼，但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臂，算是一個無聲的回應。沈念站在門口目送他的背影走下樓梯，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變輕。她想，他正走去見他的父親，正走進一間只有他們兩個人存在的房間裡——而這一切都是他的選擇。
陸硯舟回來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
他開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紙袋——不大，像是裝著一本書或者一份檔案的尺寸。他換了鞋把紙袋放在餐桌上，然後去廚房倒了一杯水。沈念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動作——他沒有立刻說任何話，但整個人回來的姿態是舒展的，像是那段對話沒有壓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