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天，風裡忽然有了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陽光驟然變暖，也不是樹梢一夜之間冒出新葉——只是一種很細微的、幾乎難以捕捉的轉變，像是空氣本身的質地被換過了。沈念早晨拉開窗簾的時候，看到窗外那棵光禿了一整個冬天的樹，枝頭己經掛上了一層極淺的鵝黃色絨毛。
她站在那裡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去換衣服。今天沒有特別的安排，只是尋常的一天。但她出門走在路上時，風迎面吹來，不再像冬天那樣刺骨，而是一種溫溫的、帶著泥土氣息的柔意。路兩旁的土地泛著溼意，像是地底下的雪水正在慢慢化開，滲透到更深的土層裡去。
沈念走在去圖書館的路上，在花圃邊蹲下來看了一會兒——那裡的土比周圍更鬆軟一些，能隱約看到幾枚細小的綠芽正在破土而出，還沒有舒展開葉片，只是緊緊地貼著地面，像一個即將開啟的卷軸。她站起身繼續走，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期待——不是對某一件具體的事，而是對春天本身。
陸硯舟的平臺上線的春季課程，比去年秋天多了一個板塊——一個“春日書單”欄目。沈念看到的時候有些意外：“這個主意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看到你書桌上那幾本翻舊了的書，”他說，“想著也許有人也想看你正在讀的那些。”
沈念沒有回答。她只是在他轉回電腦前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那個欄目上線之後，陸續有人留言說“喜歡這個版塊的選書”。那天晚上沈念看到那些留言，沒有轉發給陸硯舟，但她把手機螢幕朝他的方向轉了一下。他掃了一眼，沒有說話，但沈念看到他嘴角動了一下。
春天剛剛開始，但有些東西己經在生長了——在土壤裡，在枝頭，也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裡。
三月中旬，陸硯舟收到一封郵件，來自他之前聯絡過的那家教育機構，說想跟他約一次線上會議，討論下一步的合作可能。郵件寫得比上一次更正式一些，提到了一個名字——沈念看了那封郵件，發現對方在末尾寫了一句：“我們希望能在下一階段課程內容的策劃中，結合更豐富的內容方向。”
“你打算怎麼做？”她問。
“先聽聽他們的想法。”陸硯舟說，“然後看能不能把內容的部分往你的方向再拉一拉。”
沈念看著他。“你把我的方向也放進去了？”
“你的方向本來就在裡面，”他說，“只是以前沒有說。”
郵件回完之後，他關掉電腦站起來去倒水。沈念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想著，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讓她看到她己經在這條路上走著了，只是沒有人特意指出來。
三月下旬，校園裡的玉蘭花終於開了。
那些碩大的白色花朵綴在光禿禿的枝頭，像是被冬天積攢了一整個季節的白光凝成的。沈念每天從那條路經過的時候都會抬頭看它們，陽光透過花瓣的縫隙照下來，在她的臉上投下細碎而溫暖的光影。那天下午她和陸硯舟一起走在那條路上，經過一棵開得正盛的玉蘭樹，她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那些花。
“去年這個時候，我們剛認識不久。”沈念說。
“嗯。”
“那時候你還不怎麼說話。”
陸硯舟站在她旁邊，也抬頭看著那些花。“今年己經說了不少了。”
沈念笑了，然後繼續往前走。他走在她旁邊，他們的步伐在春天的光線下顯得很輕——像是正在走進一個剛剛開啟的、被陽光和花香填滿了的新的季節。
沈念收到了沈清韻寄來的一封信。
信封裡沒有別的東西，只有一張卡片，上面用鋼筆寫著“春天來了”西個字，背面附了一句話：“那棵樹的葉子應該也快長出來了。如果你們有空，可以去看看。”沈念拿著那張卡片看了一會兒，然後遞給陸硯舟。
“我們什麼時候去看看？”她問。
“下週末。”
那個週末他們沒有特別計劃。春天的風和暖意己經鋪開了，校園裡到處都在開新的花，空氣裡有花粉和樹葉的氣息。沈念把那句話收好了，沒有回信，但她想，等那棵樹的葉子完全長出來的時候，她會想起這張卡片，想起這個春天裡的這個時刻——一切都還沒有確定的形狀，但己經能感覺到它在生長。
三月最後一個傍晚，沈念站在陽臺上晾衣服。陽臺不大，只容得下一個人轉過身，但站在那裡的時候可以看到遠處那排梧桐樹被夕陽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色。陸硯舟從屋裡走出來，遞給她一杯水。“你在看什麼？”
“看樹。”沈念接過水杯喝了一口，“你看那些葉子，前幾天還沒有，現在都己經長這麼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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