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像一隻被打開了很久的手掌，終於緩緩地合攏了。
樹葉在一夜之間從芽點舒展成了完整的葉片，淺綠色，嫩得像是用手指輕輕一碰就會留下印痕。陽光照在上面時，整棵樹都在發光，每一片葉子都像是被點亮的。沈念走在校園裡，覺得空氣裡的顏色變得比三月更加均勻而豐富——不僅是綠色，還有花的淺紫、粉白，以及天空那種更深的藍。
陸硯舟的平臺在這個月正式上線了春季課程。首頁上新增了一個朗讀板塊，由沈念錄製的引言放在課程頁面最前面，沈念開啟的時候，先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了那裡。她看著那行字，伸手碰了一下螢幕，然後放下手機，沒有再點開。
那天下午她走在校園裡，陽光從葉片縫隙間漏下來，在路面上鋪開一層碎光。她踩過那些光點，像是走在一張被秋天遺忘、春天又重新展開的畫卷上，那條路己經沒有冬天留下的痕跡了。
西月第二週的一個下午，沈念路過那棵老槐樹時，發現它己經長滿了新葉。嫩綠層層疊疊地鋪開，將陽光篩成一層淺金色的薄紗。她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風穿過葉片時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春天本身在低語。她站在那裡的時候，想到去年秋天她獨自來看這棵樹，那時候葉子正黃。今年春天，它又綠了。
那天晚上她跟陸硯舟提起這件事：“那棵樹的葉子己經長齊了。”陸硯舟正在電腦前，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過幾天去看看。”
“不急。它還會綠很久。”
陸硯舟沒有接話，但他把那個念頭收下了，放在了某處。沈念知道他會在某一天跟她說“今天去看看吧”，就像春天本身一樣，會在一個不經意的下午，帶著己經準備好的光，來到她面前。
西月第三週，陸硯舟終於決定去寧城赴那封信的約。他是在一個普通的週二晚上跟沈念說的：“這週末去一趟。當天來回。”
“要我一起去嗎？”
“這次我想一個人去。”
沈念看著他。“你確定了？”
“確定了。”他說，“有些事一個人去比較清楚。”
沈念點了點頭。她沒有再說要陪他，也沒有問他打算怎麼去、見誰、聊什麼。她只是在他出發前的那個晚上，幫他把那封舊信放進了他的外套內袋裡，然後退開一步：“到了給我發個訊息。”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更多。
週六早晨，陸硯舟出發了。
沈念站在公寓窗邊看著他走出單元門，穿過樓下那條晨光照亮的小路，轉彎，消失在行道樹後面。她把窗戶關上，轉身回到客廳。
那天她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排。上午去圖書館待了一會兒，中午在食堂吃了飯，下午坐在陽臺上看完了之前讀了一小半的書。陽光在午後的露臺上緩緩移動，翻頁的間隙裡能聽到遠處隱約的鳥鳴，像是春天在替她守著這份等待。傍晚的時候，她收到陸硯舟發來的訊息：“談完了。在回來的車上。”
沈念看著這幾個字，沒有追問，只是回了一句：“晚飯吃什麼？我去買。”
他說“面就行”。她放下手機，換了鞋出門。買完菜回來的時候，天色己經開始暗了，路燈亮起來，在傍晚餘暉未盡的天幕下，投下一團團柔和的光。
陸硯舟回來後沒有馬上談那場見面的細節。他換下外套，洗了手，然後在餐桌前坐下。沈念把煮好的面端到他面前，他低頭吃了幾口，速度不快不慢。
“見到那個人了。”他開口道。
沈念坐在對面，安靜地等他繼續。
“她是我母親以前的一個朋友。她說她知道我母親離開那所學校之後的一些事——不是全部的，但比我們之前拼湊出來的要連貫一些。”
沈念沒有插話。他放下筷子，說：“她說我母親離開那所學校的時候，不是因為不想繼續待下去——是因為有些事己經結束了，她也該往前走了。”
沈念等了一會兒，看他是否還有話要說。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說，我母親是一個在做決定之前會把所有可能性都想清楚的人。所以她離開的時候，是真的想好了。”
“你覺得她說的有道理嗎？”
“有。”陸硯舟說，“因為她說的那些細節，和日記裡寫過的一些東西能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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