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在雪線到來之前，先送來了一段漫長的冷。天亮得依然很晚，每天早晨推開窗的時候，地面上總是覆著一層薄霜，枯草被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斷裂聲。沈唸的圍巾換了一條更厚的，蘇晚晚那條淺灰色的舊圍巾，她把它從衣櫃深處翻出來，繞了兩圈搭在胸前。陽光照在雪地上的反光，讓整個冬天都顯得比實際更清晰一些。
一月第二週，沈念收到了平臺合作方發來的正式授權檔案，關於音訊專欄的合作，頁數不多，條理清晰，她在書桌前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需要改動的地方。合上檔案的那一刻，她有一種清晰的感知，像是跨過了一道線——這條線劃分了季節與日子，也劃分了猶豫與承諾之間的那一段距離。
一月第三週的一個週末早晨，沈念在公寓樓下踩到了深及腳踝的積雪。雪是夜裡落下的，在路燈的光裡積成了一片均勻的白色。沈念站了一會兒，望著那片還沒有腳印的雪地，沒有立刻踩上去。她看了幾秒，然後邁出一步，聽那聲細細的咯吱聲從腳下傳來。雪從地面長出來，又落回地面，而她只是在它最完整的這一小段裡經過。
那天下午，她坐在書桌前錄完了第一期音訊的樣稿，聲音在空氣中靜靜地散開，融化在冬日的寂靜裡。她把檔案存好，關上麥克風，靠在椅背上，聽到窗外偶爾傳來雪塊從枝頭落下的聲音，像是冬天在替她完成最後的調整。她把檔案傳給了陸硯舟，訊息只附了兩個字：“好了。”
一月末的一個傍晚，沈念收到了一條來自沈清韻的訊息，照片裡是寧城那棵樹的冬季剪影——枝丫伸展向灰白色的天空，身後是一排覆著薄雪的屋頂。這張照片像冬天本身的回應，告訴她那棵樹還在那裡，正用光禿的樹枝託著冬天的重量，靜靜等著春天的訊息。
沈念看著那張照片，沒有回訊息。她只是把它儲存了下來，和夏天那張茂盛的照片放在同一個相簿裡，像是季節自己給自己寫的回信。
一月最後一天，天色暗得很早。沈念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路燈己經亮了一小段了。路面上的雪在傍晚的光線裡泛著一種安靜的灰藍色，踩上去的聲音比之前更脆。她走得不快，轉過最後一個彎的時候，看到前面的人影正站在那裡等她。陸硯舟站在路燈下，雙手插在口袋裡，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沒有顯得很焦急，也沒有表現出意外，像是對她的到來己經提前確認了。
她走到他面前。“你怎麼在這裡？”
“路過。看到時間差不多了。”
沈念沒有拆穿。她知道從這裡回到宿舍並不路過圖書館。但她沒有說破，只是站在他旁邊，和他一起走完剩下那段路。夜色漸深，最後一盞路燈的燈光在轉角處收窄成一束淺淺的光，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
冬夜比往年更寂靜了一些，風聲在遠處變成了一道持續的低吟，把覆雪的樹影壓得更低了。角落裡，那些秋天被收起來的落葉，正在黑暗裡慢慢腐爛，變成土的一部分。她換好睡衣坐下來，順手把檯燈的光調暗了一些。
一月合上了它的最後一頁。她合上那本書，在關燈之前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看到遠處的地面上，有新的雪正在落下來，輕輕蓋住了白天的腳印。而後她伸手拉上了窗簾，把自己也融入那片正在到來的、尚未被標記的雪夜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