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在持續的低溫和偶爾飄落的細雪中緩步前行。白天的長度開始有了細微的變化——雖然依然天亮得晚，但傍晚的光線比一月稍微多留了一會兒，像是一條被慢慢拉長的細線。沈念走在路上的時候，能感覺到風的方向己經悄悄調整了一個微小的角度，像是冬天正在從它的核心處緩緩轉向自己的邊緣。
陸硯舟最近在處理平臺春季內容的排期，沈唸的音訊專欄被列在了日程的第一行。她看到的時候沒有說什麼，只是那行字在螢幕上停留了較長的時間，然後她關掉了頁面，去做別的事了。她知道自己既然己經錄完，就沒有必要再回看它是否被列在正確的位置——它就在那裡，正在被安排進時間表裡，像所有其他事一樣，等著它的排期到來。
二月第二週的一個清晨，沈念獨自去了河邊。河面完全凍住了，覆著一層均勻的灰白色冰層，像是整個冬天暫時凝固成了一塊平整的鏡面。岸邊的枯草己經被積雪壓彎了，風吹過的時候只有極輕微的摩擦聲。沈念站在河堤上看了一會兒冰面，水在冰層下緩慢地流著，呼吸一樣持續。她沿著河岸走了一小段，鞋底踩在凍硬的雪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風從河面上吹來的時候，她在堤上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在回去的路上，她放慢了腳步，沒有再回頭。但她記住了一件事——冰層下面，水還在流動。
二月第三週，蘇晚晚在宿舍裡整理書桌。她把那些明信片從抽屜裡拿出來，數了數一共六張。她按時間順序重新翻看，沒有過多停留，只是確認它們都在那裡。然後她把它們放回抽屜，用一本書壓住邊角，關上抽屜，去做別的事了。
沈念沒有問她為什麼要重新翻看。她只是覺得，蘇晚晚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一段己經走完的路，然後繼續往前走。
二月第西周，沈念從快遞站取回一個小包裹，寄件人是沈清韻。包裹裡是一個扁平的紙盒，開啟之後，裡面是一幅裝裱好的小幅水彩畫——畫的是那棵老樹在秋天的樣子，樹冠金黃，葉片稀疏，遠處的天空是一種溫潤的灰藍色。畫的右下角用鉛筆寫著三個字：“去年的秋。”
沈念看了很久，然後把畫靠在書桌上方的牆面上。窗外天色正在變暗，燈光落在畫面上，讓那些金黃色的葉片在暮色中有了一層溫潤的光澤。冬天即將過去，畫裡是去年的秋天，而窗外是正在變淺的冬夜——同一棵樹在不同季節裡交替出現，像是有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替她把時間的段落一頁一頁地翻好。
二月末的一個傍晚，天色暗下來之前，沈念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風己經不像一月那樣刺骨了，雖然還是涼的，但那種涼裡己經少了一層刀刃般的鋒利。路燈陸續亮起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層暖黃色的光，融化了最後殘留的霜印。樹枝的顏色也在變深，樹皮上那些細微的裂縫正在慢慢變軟。冬天沒有結束，但它最堅硬的部分己經過去了。
她關上門轉身回到屋裡，那幅水彩畫在燈下安靜地亮著，像是一個安靜的句號，或者一個剛剛開始的段落開頭。
夜色在繼續加深。她在窗前多坐了一會兒。窗外那棵樹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枝丫的邊緣在冷空氣中顯得比白天更清晰。二月還剩下最後幾頁，而三月己經在路上，正準備在某個她還沒有注意到的時候推開窗戶，把這面冰上的冬天從河面上輕輕揭起。
風正在變輕，她從窗臺上起身回到屋裡，燈光在身後亮著，像一句還沒有被讀完的句子。她低頭看了一眼書頁上的停留之處，發現手邊疊著一件散開的線衣，深灰色的，正在燈光下緩慢地吸收著這個冬夜最後的寒意。而河岸上的那道裂縫，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一點一點地蔓延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