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牆外的白布袋翻過藍色補丁時，裴照正伏在畫匣後的夾層裡。
車輪壓過石板，先重後輕。重，是車上那隻重新配過的畫匣；輕，是他把身子縮排匣底以後，車伕從暗格裡抽走的兩塊墊木。
卸貨的人罵了一句路窄，車門被掀開。裴照等到腳步往前，才用指節在木板上敲了兩下。
外面沒有回應。
第三聲之後，車轅下傳來一聲短促的咳嗽。那是約定裡的第二種意外：暗線未能接應，自己走。
他從車底滑出，貼著畫廳後牆的陰影往北。護院剛換過一輪，四個人守在明門，兩個人繞去後廊，沒人留意一隻空木箱旁多了一道灰影。
門縫裡透出潮氣。
裴照摸到牆根，發現一塊磚比旁邊低了半指。他沒有立刻按下去，先看地面。塵土中有新鮮的麻繩擦痕，正從磚縫拖向一扇落鎖的木門。
門鎖是新換的，鎖鼻卻留著舊刮痕。
他取出薄片，剛將鎖簧挑開，畫廳方向便傳來茶盞輕響。蕭既白還在前頭。
裴照沒有回頭。
門後是一段向下的石階。溼冷的風迎面上來，帶著糧食受潮後發悶的氣味。他下到第三階，先看見牆邊疊著的油布，再看見油布下露出的麻袋角。
石階只有一人寬，牆面新刷過灰，灰裡混著細碎的稻殼。有人最近才把這裡當作常用通道，卻沒有來得及把腳印抹乾淨。裴照蹲下看了看，腳印一深一淺，鞋底花紋與方才押車的車伕不同。
他記在心裡，沒有追。
今日的任務不是抓人。計劃上寫得很清楚：先確認是否有可帶出的實證，遇到封門先保人，再保記錄。若不能兩全，留姓名、留方向，絕不拿人命去換一袋糧。
這幾句是謝知微在紙上逐字改過的。她把“證物優先”劃掉，另寫成“可證明的東西優先”。裴照當時覺得差別不大，如今看著這一排拆線麻袋，才知道那道墨痕為什麼要留得那麼重。
麻袋沒有寫糧號，只在拆線處各壓了一枚模糊的朱印。
他蹲下，以燈芯挑亮印面。
北疆軍印。
印泥已經被擦過，邊緣仍能辨出“軍”字旁的一道缺口。那道缺口不在他手裡的舊軍報摹樣上，卻與謝父兵書夾頁留下的半枚印痕相近。
裴照沒有把相近寫成相同。
他解開最外一層麻繩，只割下一小段帶印的麻布。裡面的糧食是黃粟，不是北地軍糧慣用的雜麥；袋底另有一層舊布，顏色比外層深，像是從別處拆來重縫。
他想把整袋拖出來，才發覺地窖裡不止這一袋。
靠牆一排，至少十七隻。更裡面看不清，木柱遮住了視線。每隻袋子的拆線方向都不同，有的從左往右，有的在第二道縫上重新打結。
“只取能證明的。”
這是謝知微在紙頁上寫下的第五條意外處理。
裴照收回手，沿牆摸索。石壁上刻著一道道淺痕，旁邊用炭寫了月份和船次，字跡被潮氣暈開，仍能認出“七月、北平碼頭、乙四”“九月、白沙汊、三號”幾個斷句。
沒有收貨人，沒有總數，也沒有廣源號的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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