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時,雪終於小了。
簷下積雪被燈火映成淡青色,正院裡的人走動都放輕了腳步。外書房那邊封著半冊暗賬,門前換了雙崗;內室裡,女醫收回診脈的手,終於低低吐出一口氣。
“寒意退了一層。”
謝知微坐在榻邊,眼下一夜未眠的青影很淡,整個人卻像一根繃到極處的弦。聽見這句話,她沒有立刻鬆開蕭既白的手,只問:“還會反覆嗎?”
“會。”女醫道,“箭藥逼的是舊寒,退一層不算過關。午後若不起高熱,才好說。”
榻上的人就在這時睜開眼。
蕭既白先看見的是帳頂。淺色紗帳垂下來,被夜裡藥氣燻出一點苦味。他停了片刻,才偏頭看向榻邊。
謝知微也看著他。
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昨夜的火、雪、箭、血都像被這一場長夜煎薄了,只剩她指尖壓在他腕上的溫度,真實得有些過分。
蕭既白先開口:“人呢?”
“都在。火壓住了,小販活著,裴照在外頭。”謝知微道。
她一項項說完,語氣平穩。
平穩得蕭既白想笑,卻牽動傷口,只咳了一聲。
謝知微立刻扶他。他擺了擺右手,示意不用。
“昨夜那一箭,”他道,“不算我替你擋。”
謝知微動作停住。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榻前藥碗上,黑褐色的藥汁冷了一圈邊。屋裡一股苦澀味,和箭羽殘留的涼甜氣交纏不散。
她抬眼:“不算?”
“箭位在你我之間。”蕭既白道,“我離牆更近,拉你過去是最近的路。”
“所以殿下中箭,只是路線判斷?”
“我帶你去的廢倉,自然要帶你回來。”他說得很淡,像那一箭不過是路上必須避開的一處雪坑。
若是從前,謝知微大約會因這一句“帶你回來”心口一疼,然後把所有追問都嚥下去。她太熟悉他這樣說話的方式了。越是緊要,越要把選擇說得輕,好像這樣便不欠人,也不叫人欠他。
可昨夜那支箭不是一句輕描淡寫能遮過去的。
她將溫帕擰乾,搭在他手邊,沒有立刻給他擦汗。
“昨夜那一箭,你別把它說成順手。”她說。
蕭既白靜了一下:“那你也別把它說成不疼。”
“我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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