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不同了。陸酌光仰頭,望向漫天黑幕之中那一輪澄明皓月,心想,他現在應該沒有那麼怪了。
或許再給他多些時間,他就能成為人人口中所說的“正常人”,但眼下條件已經不太允許,陸酌光想到此,微微覺得有些可惜。
“陸酌光。”身後倏爾響起低低的聲音。陸酌光回頭看去,就見月光下有人立在不遠處,看不清臉,但聽聲音,是周幸。
他的耳朵素來厲害,本該早就發現有人靠近,只是眼下正逢異蟲發作的時候,不僅視線模糊,連雙耳也嗡鳴,因此沒察覺周幸何時走到了身後。她已經用上了木棍,支在左手,走起來一瘸一拐,看著有些吃力。
陸酌光道:“你應當安生休息。”
“如果你想讓我好好休息,就不要在深夜裡獨自出門,像個孤魂野鬼一樣在這裡站著。”周幸沈著臉,那雙褐色的眼睛在如此濃重的深夜裡變得沈甸甸,正注視著他。她找到了人也不多說,轉身便走,“回去。”
陸酌光跟在她身後走了一段,心中滋味很怪。既覺得月色美麗,清風宜人,又覺得四下蟲鳴不斷,吵得人心煩。他思來想去,忍不住道:“我現在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對恩人不應是這個態度。”
周幸走得慢,木棍一深一淺地戳在地上,視線落在地上的影子處:“那該是什麼態度?”
陸酌光覺得費解。他曾在李言歸所贈的書上看到過,那些蓄意引誘男人的女精怪至少也是在得到了錢財或是精元之後才翻臉不認,怎麼到了周幸這兒什麼還沒得到就開始翻臉?
他便暗暗提醒:“你現在跟我講話好像仇人。”
周幸輕嗤:“我對不識好歹的人,都是這個臉色。”
陸酌光為自己打抱不平:“你我相識一場,即便最後我沒有同你去塞北,我們也該是好聚好散。”
周幸停下腳步,轉頭時嘴角扯出個冷笑:“怎麼,你上回對那求你做面首的女族長也是好聚好散?我可不是陸秀才這等博愛之人,胸腔裡只有一顆心,只能舍給心愛的郎君,若是對其他男人還有好臉色,豈非對我日後的愛人不公。”
哪來的什麼公不公,母不母。陸酌光記恨她的牙尖嘴利,生著悶氣回房了。
次日天還未亮,袁察就花錢借來一輛驢車,讓周幸坐在上方,錢不斷與他一同趕車,莫驚秋與陸酌光則騎馬。路上陸酌光一人遙遙走在前方,很快就沒了蹤影,先一步回了京。而驢車因顧及周幸的傷勢路上走得緩慢。
她枕著雙臂躺在驢車上望天,一路寡言,待到臨近晌午時才回京。
回到金玉坊時並未見陸酌光的身影,周幸視線尋了一圈,忍住了詢問。隗穀雨為其覆診,蕭涉川便在一旁稟報近日的訊息。
朝中已然掀起了翻查赫連欽舊案的風浪,趙執為眾矢之的,境況不佳。京中被刻意散佈的傳言也呈愈演愈烈之勢,而另一頭萬斌來信,已成功與青鷹部匯合,按照周幸的計劃抵達京郊,一切進展順利。
都是好訊息,周幸聽後點了點頭,卻並未露出喜色,只淡聲打發其他人各自忙活。她坐在簷下曬太陽,神色不見放鬆,頻頻走神,顯然有事橫在心頭,令她心不在焉。
午飯過後,錢不斷去千里鏢局打探訊息,來回耗了近兩個時辰,踩著斜陽回來時,對周幸道:“老大,千里鏢局給了一封信。”
周幸不言,伸手示意他拿來,錢不斷便趕忙奉上。
信封有些厚度,被蠟油封了一遍,完好無損。她將其拆開,就地讀起來。
信的開頭是鏢局老闆百里求的一段寄言,大意為這個訊息是他的人深入西域之外的蠻荒異族中取得,為此還折了好幾人的性命,說是價值黃金萬兩也不為過,當初周幸所支付的銀兩遠遠不夠,但他仍願將訊息奉上,以周幸的一個人情作交換。
其後便是他在西域之外得來的資訊。西域更北之處,有一化外之族以世代傳承的秘術,煉出一種名為“巫”的異蟲,經過多年馴化,這種異蟲能夠長期存活於人體內,若融合成功可令宿主無比強壯,方方面面異於常人,失敗了也能煉成行屍走肉,作傀儡之用。只是後來西域各族之間有過長達百年的兇殘爭鬥,許多詭邪的家族被趕盡殺絕,這種“巫”也漸漸銷聲匿跡。
而據前去探查的鏢局小隊以命博得的冊書記載,二十年前曾有人將自己煉的“巫”贈予大齊一京地人士,用在年幼的孩子身上試煉,七個孩子裡僅有一個活下來,並且與“巫”融合成功。
“巫”有獨門藥方抑制,須經年保持沈睡狀態才不會害及宿主身體,半年一服藥,若是清醒,則必會反噬宿主,使其經脈寸斷,受千刀萬剮之刑,逐步被吞吃乾淨。
周幸將信封裡附加的兩張紙翻開,上方都是外族字型,第一張紙上是日期和七個孩子的姓名。第二張紙的內容大體與之相同,但每個孩子後方都寫了赤紅的“死”字,唯有最後那個名為“陸斂”的孩子以黑筆圈出,落了個“成”字。
周幸將信紙一折,像是努力抑制粗重的呼吸,眼眸裡結了一層寒霜,落在錢不斷身上:“陸酌光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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