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執不受其言語所惑,追問:“那船中載的,當真只有米?”
鄭逸一聽此言當下打起戰慄,心知趙執定然是知道了什麼,否則問不出這樣的話來。他仍舊硬著頭皮裝傻:“下官不敢有欺瞞。”
“不敢欺瞞?”趙執隨手抄起硯臺朝他的腦門砸了過去,鄭逸身體笨重,來不及躲閃,被砸了個正著,痛得雙眼發黑,血液直流。他卻不敢哀嚎,只飛快撩袍跪下,磕了個響頭,“下官不懂,還請大人明示!”
“鄭逸,你好大的膽子!”趙執的臉如同結了一層數九寒霜,即便充滿怒意也是冰冷的模樣,震聲如鍾,“如今天災頻發,戰事難平,國庫虛乏,流寇作亂,處處都是天災人禍,朝廷上下已經到了連俸祿都發不出的地步,你卻還敢貪汙賑災之銀,假借捐米之行斂財,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鄭逸眼見事情當真敗露,立即哭天搶地,伏在地上止不住地顫抖:“大人冤枉,下官豈敢啊!”
趙執冷笑道:“大運河上貪汙成風,我追查多年,沒想到最後竟然查到自己人頭上!南方水患,連年顆粒無收,多少人指著這些銀子救命,你都敢將其私吞,當今天下還有你不敢做的事嗎?改日是不是還打算穿一穿龍袍,做天下共主?”
謀逆的罪名扣下來,鄭逸嚇破了膽子,砰砰磕頭,連聲道不敢,翻來覆去只說冤枉,除了給雲氏商船掛名之外其他一概不知,更與雲氏沒有任何私下往來。
“殿試徇私舞弊舉發令龔澤下獄待查,皇上的態度卻模稜兩可,顯然不打算立即發落都察院。前些日樊家長孫急匆匆自泠京歸來,想來也是查到了雲氏商船的端倪,前去刑部申調精微批,只不過被不爭事端的榮國公扣下。如此緊要關頭,連榮國公都知道暫避鋒芒,你卻上趕著煽風點火,是嫌京城不夠亂是不是?嶺王倘若真的私運甲冑進京,那些東西也不會平白消失,今日能查得,明日一樣可以,不論那艘船上運的是什麼東西,都暫且擱置,萬事等皇上發落了龔澤和都察院之後再說。”
龔澤主導殿試舞弊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然而這些日子皇帝仍將事態卡在追查的階段。刑部與大理寺聯手查案,上報了無數資訊,卻始終不見進展。可見先前私藏金礦之事令皇帝不再信任趙執和內閣,因此現在也無法大刀闊斧地懲處都察院,唯恐趙執在朝廷裡失了制衡,當真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眼下正是緊要關頭,萬不能再生事端,屆時群臣進諫施壓,皇帝就算是有心想拖,也必須處理了龔澤及其黨羽。
況且赫連家之後也在泠京,還劫了雲氏商船,從趙恪和鄭琪都折在她手底下的情況來看,她絕非是靠運氣取勝之人,既然是從她眼皮子底下出發的船,那就更得謹慎對待,冒然帶人去攔截,還不知能從裡面搜出什麼東西來。
趙執心知現在也不是發落鄭逸的時候,便強行壓下怒火道:“我暫且不與你算賬,回去,什麼都不要做,那封密信你就當從未見過。”
鄭逸嚇了一身的冷汗,捂著頭上被砸破的血洞磕頭謝恩,拔腿離開,生怕趙執改變主意。院子裡左右分站著一男一女,見鄭逸連滾帶爬地狼狽出來,皆識趣地低下頭行禮。
鄭逸步履匆匆地出了院子,不多時趙執負手而出,目光在抱著掃帚的李言歸和鄭穎二人身上來回打量,最終道:“鄭穎,你近日盯緊兵部尚書,莫讓他有截船的舉動。”
李言歸知道自己任務屢次失敗,已經不受大人信任,於是低下頭老老實實地繼續幹雜活。
鄭逸出了趙府便鑽進馬車之中,下人手忙腳亂地為其額頭包紮,再擦淨他臉上的血液。鄭逸疼痛難忍,肝膽俱裂的恐懼後便是一腔怒意。他為官半生,為趙執做牛做馬,不過是私自昧下些銀兩就要被砸個頭破血流,讓下人都笑話,致使他顏面盡失。
何以他趙執就能一揮手舍下大批難民,將黃金運往邊疆充當軍餉,怎麼輪到他反倒就不行了?
有人生來命賤,死於天災人禍那都是命中註定,僅憑几口米粥,幾塊破布就能改命嗎?賑災如果有用,也不會淪落到今日這般各地流民暴動的情況,還是那些個文官迂腐死板,恪守陳規,如若聽武將之言早些施以兵力鎮壓,大齊早就太平了。再說了,那些賑災的銀米就算批下去,大多也會落入州府縣官的手中,又與他昧下有何分別?
心腹幕僚見狀也知道他在趙執手底下栽了個大跟頭,趕忙勸解道:“大人,還是莫往趙府折騰了,此刻時局緊張,不宜妄動,回去好好休養吧。”
鄭逸冷笑一聲,並不言語。雲氏商船載運贓物進京也不是頭一回,年年如此,已經有了十分完善的應對之策。那船上裝了火藥,一旦有意外發生便會有人引火炸船,絕不猶豫,時至今日仍沒有炸船的訊息傳來,就說明商船沒有出問題。
嶺王是皇帝心頭大患,若非榮國公等一眾舊臣力保,皇上又顧及同胞相殘的譭譽,恐怕早就將齊煊按死在嶺南。如今他敢私運甲冑,帶兵進城,在鄭逸眼中便是天大的立功機會。
都說時勢造英雄,有人獨善其身,有人乘勢而上。趙執怕這關頭再有風波,不敢妄動,而鄭逸卻是怕京城的火燒得不夠旺,最好能將朝廷的舊草燒個一乾二淨,再發新芽。
“我恐怕動不得了,趙執定會派人盯著我,須得再找一人替我辦此事。”
幕僚為主解憂,思來想去,有了人選:“我知道有一人好大喜功,為了升官連提拔自己的師長都能背叛,此事交由他辦或許可行。”
“你是說崔慧?”鄭逸一經提醒也想起了此人,他為了立功親手舉發恩師,將殿試舞弊的名單送上去,毫不拖泥帶水,辦得相當利落,截船一事交由他,應當也出不了差錯。他一合計,覺得此法可行,“你回去修信一封,託人轉手相送,莫讓別人查出來。”
與此同時,齊煊端坐書房之中,手裡捏著一封從泠京而來的密信反覆看,紙張已經被他揉得發皺。信紙之上,則是周幸親筆所寫的瀟灑字型:
“舟已啟行,初一寅時至京渡,速遣人接應。”
作者有話說:
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