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師出有名 真假無妨,
半月前的那場風波讓齊煊蔫了好幾日, 後知後覺周幸連帶著他也算計進去了。思及當初在鄲玉分別時,周幸將計劃攤開在他面前,目光誠摯, 彷彿不加半分隱瞞,如今回頭一想,或許從那時開始她就想盤算好了如何攪得京城大亂。
後來崔慧告知, 他先前以“為民祈福”的由頭進廟後又偷偷下山,孤身一人在郊外的客棧裡等候, 再前往京渡的一系列行蹤是完全暴露的,所以崔慧才能踩著他的後腳跟帶著府兵的人趕至埠頭, 將其抓個正著。
換言之,他眼裡自以為的隱秘, 實則在那些盯著他的眼睛裡無所遁形, 可也正是他最後這一行,才令整個計劃完整。
狡詐奸猾的老臣焉能沒想過此局或許為計,但齊煊如此緊張, 鬼鬼祟祟地冒著天大的風險也要獨身行動, 正坐實了渡口接船一事對他的重要。
因此,在這個計劃當中齊煊被騙是非常重要的一環。騙得住齊煊,才能騙得了其他人。
縱然齊煊被耍得團團轉,丟了個大臉, 但看在此計大獲成功的份上也消解了心頭的鬱悶, 更被周幸這一環接一環的手段折服。眼下朝中已亂成一鍋粥, 他也輕鬆不少。
腐敗枉法之風在歷代的朝廷裡都不可避免,與百官的體系密不可分,歷任經過正統培養的帝王都懂得過猶不及,物極必反, 絕不可釜底抽薪,一口氣將朝綱肅清個乾乾淨淨。然齊宥本非儲君,也從未正統學過馭臣之術,這一樁一樁罪責接連被人翻到明面上,事態早已超出他力所能及,今日早朝文武百官吵得天翻地覆,皇帝焦頭爛額,莫說是盯視齊煊,現在連身邊的耳目都無法顧及,才讓一小太監神不知鬼不覺地往齊煊手裡塞了張紙條。
那張紙條只有極為簡單的四個字:拜國公府。
月前齊煊曾為了見榮國公一面,在廟中的別院裡等待徹夜,眼看著明月落下,朝陽高升,卻得來了榮國公已經下山的訊息,屢次將他拒之門外。今時不同往日,現在榮國公長孫負罪入獄,儘管皇帝並未立即發落,但與天元銀莊往來的是他,親手給出過鈔關文書的也是他,那艘裝滿贓物的船是確確實實掛在榮國公府名下進京的,說是被騙也好,受人陷害也罷,此罪洗不脫。
就算皇帝有心放他一馬,種種累加的罪名之下,最好的結果也得是杖八十,革除襲爵資格,連帶家族受罰。那倘若皇帝有心收束兵馬,削奪勳權,此罪名落下的懲處就另當別論了。
齊煊曾見過榮國公的長孫,那個相貌堂堂,意氣風發的年輕人身上有一股勢如破竹的衝勁兒,他著飛魚服,配繡春刀,曾在一場酒宴上放言:“常松旦有刀利一日,必奔波於肅清不公之途。”
齊煊想,樊蔚此人不會做貪汙行賄的幫兇,應當是被陷害至此,但周幸既引他入局,必有其緣由。
正當他思索著如何登門拜訪榮國公時,便得到國公夫人入寺齋宿三日,為兒孫祈福消災的訊息。齊煊知道這是機會,便起了個大早,披一身晨露出了書房。
自打他老丈人入獄後,妻子便日日夜夜以淚洗面,央求他出手相救。兵部尚書的罪證已經坐實,必是革職抄家,男丁斬首,女眷流放的結局,唯有出嫁的女兒能免於一難。齊煊若要奪權,斬趙執臂膀自是頭一關,他又怎麼可能出手相救。況且周幸設了那麼大的局將其拉下馬,必然是一招打死,不可翻身的地步,連趙執都無可奈何,他又有什麼本事敢說“救”。
王妃不知其中彎彎繞繞,只救母族心切,執迷不悟,當齊煊冷眼旁觀,不肯出手相救,因而與他離心,這半月都不曾相見,齊煊也宿在書房中。
再怎麼說也是從嶺南一路共患難走到今日的髮妻,齊煊對她感情深厚,但被眼下局勢裹挾,面對她的淚眼時也只能愧疚嘆息,無可奈何。
他帶著隨從出城上山,因他常年往寺中跑,三天兩頭進廟躲清靜,此行便並未惹人注意。入寺後,齊煊像往常一樣進入別院,喚來僧人,將帶上山的香料交託給他,道:“聽聞國夫人在寺中齋宿,這是本王慣用的安神香,效用甚好,託師傅代為轉交,就說是晚輩的心意。”
僧人接了香料之後離開,一去不返,齊煊開始了漫長的等待。他的別院清靜,當初剛回京城時處處不順心,暗中盯視他的人實在太多,王府捅成了篩子,全是皇帝的人。他有時厭煩,便往山上的寺中跑,在這別院之中一住就是好幾日,久而久之,每每回到此地,香火和松樹的味道便能撫平他的心緒,讓一切平靜下來。
齊煊從早晨等到夜晚,直到子時院門才被輕輕叩響。
他心頭猛地一跳,不敢耽擱,立即起身開門,就見來人並不是寺中僧人,而是個身著常服的中年人。齊煊與他對視一眼,立即認出此人是榮國公的貼身隨從,只聽他低聲道:“王爺,國公有請。”
這隨從並未提燈,在一片漆黑之中也走得穩穩當當,齊煊沒有這般能耐,只得緊緊跟隨他的腳步。待行過林間小路便看見一間坐落在犄角旮旯裡的屋舍。葉影撲在窗子上,被屋裡的燭光鍍上金邊,微風沙沙響,這種安靜顯得極為乾淨又平和。
齊煊推門而入,屋裡正坐著榮國公樊仲卓。他已有七十高齡,鶴髮鳧眉,身姿卻極其板正,舉手投足間老成持重,不怒自威。樊家德高望重,爵位幾代世襲,每一任公爵都是人中龍鳳,武將表率,因掌幾十萬禁軍,滿朝文臣武將無不敬其三分。
如今京中有三軍坐鎮,相互制衡。鎮寧侯掌親兵五軍,乃是趙執的岳丈,自然與他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御馬監的四營和錦衣衛則直接效忠於皇帝,不受任何人差使。最後便是樊仲卓所掌禁軍,而今連年戰事,大齊已遠不如從前強盛,雖賬面上掛的數目幾十萬,實則能戰者不足一半,其中禁軍仍佔大頭。
齊煊僅憑四千精銳,便是每個人長八隻手也不可能與禁軍一戰,唯有將樊仲卓拉攏入伍,才有奪權的勝算。樊家雖然從未有過結黨營私之舉,素來不參與朝中黨.派之間的紛爭,但樊仲卓絕非愚忠之人。
今日他能坐在這裡,恰恰就說明齊煊當時選對了路。
“王爺,請坐。”榮國公慢悠悠地斟了一杯滾燙的熱茶,往桌中推了推。
齊煊上前落座,看著茶水冒著騰騰熱氣,心中也不由打鼓。雖說算計樊蔚的是周幸,但再怎麼樣兩人現在也是牢牢拴在一起,她在泠京已經完成了自己的棋步,剩下未落子的部分則需要他在京城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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