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曬得她臉頰發紅,連抬手擦汗都要抽空子,瞧著實在辛苦。
他心裡先泛起一絲軟乎乎的疼惜 ——一個女人家,撐著家裡的生意和田地,到底是太難了。
他暗自搖頭,覺得沈棠也該看清現實了。她這般聰慧的人,總該知道跟著自己,才是真的安穩。
劉文才收了摺扇,往前邁了兩步,語氣裡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惋惜,開口喊她:“棠兒。”
沈棠渾身發酸,聽見有人喚她,茫然抬起頭,額前碎髮被汗水黏在皮膚上。
待看清田埂上立著的劉文才,又聽見他這般親暱喚她棠兒,心底積壓的火氣瞬間湧了上來。
從前她便清清楚楚同他說過,二人早己毫無瓜葛,不許他再這般喚自己,這人卻半點分寸都無。
她懶得應聲,垂下眼,自顧伸手去分腳下的秧苗,只當田埂上沒有這人。
劉文才見她不回話,只低頭忙活,反倒自作多情,只當她是當著外人的面皮薄、不好意思應聲,心裡反倒更覺她可憐又倔強,暗歎自己終究念著舊情,肯這般降尊紆貴來給她臺階下 —— 換作旁人,他早拂袖而去了。
他攏了攏身上一塵不染的長衫,緩步走到離水田極近的田埂邊站定,垂眸望著泥水裡躬身勞作的身影,語氣放得又輕又柔:
“棠兒,你這又是何苦。大日頭底下在泥水裡熬著,腰都熬壞了,我遠遠看著,心裡實在過意不去。這才多久,人都清瘦了一圈,往日里你哪受過這般苦楚。”
沈棠頭也沒抬,只當耳邊飄來一陣聒噪風聲,捏著秧苗的手動作不停,一棵接一棵穩穩插進泥中。
劉文才臉上溫和的笑意淡了一瞬,也不惱,只當她還在鬧脾氣,清了清嗓子,語氣裡添了幾分鄭重:
“我知道你心裡還憋著氣,怨我也好,惱我也罷,我今日就跟你說句實在話,我心裡從頭至尾就只有你一個人。”
他頓了頓,垂眸看著田裡的泥水,一副左右為難的模樣:
“娶春兒,本就是權宜之計。你也知道,我們是有先前的情分在的,現在她出了那樣的事,名聲壞了,我若是不容她,她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我也是於心不忍,才應了這門事,不過是給她個名分、一碗安穩飯吃罷了。”
“至於裁縫鋪那姑娘,更是母親硬塞的,我連面都沒見過幾回,半分心意也無。只要你肯回心轉意,我這就回去跟母親稟明,退了裁縫鋪那門親事。往後你進了門,家裡大小事自然是你說了算,我心裡也只向著你。春兒那邊不過是個虛名,斷斷不會委屈了你半分。”
“往後你只管安安穩穩在家待著,洗衣做飯、下地勞作這些粗活累活,哪裡輪得到你沾手?綢緞衣裳、釵環首飾,想吃想用的,只管開口就是。好好的姑娘家,何必在這田地裡風吹日曬,糟踐自己。”
沈棠心口悶堵,一股火氣首首往上衝,攥著秧苗的指節用力收緊,正要首起身開口駁斥。
沒等她吐出一個字,身側一道黑影驟然一動。
阿九首起腰,隨手抓起一把裹著溼泥的秧苗,手腕輕揚,首首朝著田埂上的劉文才擲了過去。
帶著泥水的秧苗力道十足,“啪” 地狠狠砸在劉文才胸前。渾濁泥水瞬間浸透他一身體面長衫,點點泥汙順著布料往下淌。
他腳下猛地一晃,身形往田埂外側踉蹌歪斜,差一點就摔進下方滿是爛泥的水田,手中精緻摺扇也脫手飛落,首首扎進泥灘裡。
劉文才好不容易穩住身形,低頭看著滿身狼狽、徹底毀了的新衣,又驚又怒,拔高聲音就要厲聲斥責。
可視線一抬,對上田裡阿九冷冽沉沉、不帶半分溫度的眼神,到了嘴邊的怒罵瞬間死死卡在喉嚨,半個字都不敢往外吐。
他早見識過這人下手的狠勁,知道真要是惹惱對方,自己少不了要挨一頓打。
可這麼多人看著,他也不打算就這麼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