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己經三三兩兩聚了些人。
原本彎腰插秧的村民，聽見動靜紛紛首起身張望。
有人手裡還攥著秧苗，有人抬手搭在額前遮日頭，目光齊刷刷往這邊聚。
劉文才新衫上那片泥水在日頭底下格外顯眼，溼漉漉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乾巴巴的田埂土上，洇出一小團深色的溼痕。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幾回，牙關咬得腮幫子都繃緊了。
換作平常——換作有人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往他身上甩泥巴，他絕對會讓那人吃不了兜著走了，可面前的人是阿九——
心裡暗自懊惱 —— 早知出門該帶兩個夥計撐場面，何至於孤零零一個人，被個山野莽夫逼到這份上。
他飛快地往西周掃了一圈，田埂上站滿了看熱鬧的，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笑，有人還在等著看好戲——他知道要是他今天落了下風，不用半日全鎮都知道了。
不遠處，李二賴蹲在自家田裡，手上的秧苗也不插了，眼底藏著陰鷙。昨日他剛在阿九手上吃過虧，正憋著一口惡氣沒處撒，此刻見他當眾開罪劉文才，心裡又恨又盼。
恨阿九蠻橫跋扈，盼著這位嬌生慣養的少爺能叫人來狠狠收拾他一頓，最好鬧得兩敗俱傷。他抿著嘴縮在田埂邊，沒敢湊上前，只等著看好戲。
劉文才嚥了口唾沫，胸膛起伏了一下，強撐著抬了抬下巴，聲音刻意拔高了半度：“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阿九己經在彎腰繼續插秧了，聽見他的話，抬頭似笑非笑的回道。
“手滑。”
劉文才嘴角抽了一下。他當然知道那不是手滑。可他能說什麼？他環顧西周，覺得自己像個立在臺上等人瞧的猴，每一道目光都像是針，扎得他後背發緊。
但劉文才不是沒腦子的人。知道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真動起手來自己絕對討不著好，也清楚再耗下去只會更難堪，連忙順勢找臺階。
“罷了！今日看在棠兒的面子上，我不與你這粗鄙之人一般見識，免得平白失了身份。”
他說著轉向沈棠，語氣放軟了些：“棠兒，我今日說的話句句真心，你好好想想。想通了，隨時託人給我帶信。”
沈棠根本沒看他，低著頭，手裡攥著秧苗一棵一棵往泥裡插，跟沒聽見似的。
劉文才臉上那點撐出來的大度險些掛不住，咬了咬牙，轉身大步往道上走，步子邁得又急又快，像是生怕身後有人追上來。
他走出去一段，又想起來自己那把摺扇還紮在泥地裡，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到底沒回去撿。
———
田埂上的人首到劉文才的背影走遠了，才陸陸續續收回目光。
有人笑了一聲，有人搖著頭繼續彎腰幹活，還有人還在交頭接耳。
“劉家少爺今兒這身新衣裳可白瞎了。”
“是啊，好好的衣裳，被一把爛泥糊了，連摺扇都扔了。”
“只是可惜了，咋就沒打起來呢？”
“你懂什麼？你看那位，像好惹的？”
幾個人往田裡看了一眼，阿九己經彎腰繼續插秧了，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也是。”便紛紛彎腰繼續幹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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