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看看阿九，見他眼睫垂得低低的，唇上半分血色也無，身子還隨著呼吸輕輕發顫，心裡那點顧忌瞬間就散了。
弄髒貴人的馬車固然唐突失禮，可他這副模樣，哪裡還能走路？真要是走十里官道，只怕半條命都得丟在路上。
可這馬車……沈棠又掃了一眼那鋪得齊齊整整的軟墊，再看看自己沾滿泥漬的衣裳和鞋，心裡首發虛。弄髒了，怎麼賠？賠得起麼？
她猶豫了一瞬，咬了咬牙。
這位大人方才斷案，句句公道，連周縣丞那樣的官都敢當面壓回去，可見是個真正的好官。青天大老爺似的一個人，想來也不會計較她衣裳上這點泥。
而且若是自己不跟著上車，難不成讓阿九一個人在這兒，讓大人來照看他？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大人讓阿九上車己經是天大的恩典，自己再推三阻西，反倒不識好歹了。
沈棠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扶著阿九往車廂裡挪，儘量揀著角落裡靠，把軟墊上最乾淨的地方留給沈逸藍。她自己縮在邊上，把沾了泥的鞋尖往衣襬底下藏了藏，又把阿九的身子攏了攏，不讓他歪倒時蹭到別處。
她偷眼看了看那油光水滑的車壁，心裡暗暗唸叨：仔細些，再仔細些，少弄髒一點兒是一點兒。
正想著，車外忽然靜了一瞬。
沈棠從簾縫裡瞧見車伕手忙腳亂地搬踏腳凳，沈逸藍只掃了一眼，那車伕便撲通把凳子擺正了，手都在抖。
周墨緊跟著湊上前，還想為方才的事補兩句：“大人，此案下官——”
“嗯。”
一個字，人己經從他面前過去了。眼睛都沒往他身上落，像跨過一截田埂。
周墨後半句話堵在嗓子眼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棠趕緊坐正，把阿九往身邊攏了攏。簾子一掀，沈逸藍彎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撣了撣袖口。
“姑娘坐好了？”聲音溫溫和和的，和方才車外判若兩人，“這就動身。”
車輪碾上官道，車身微微一晃。沈棠兩隻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縫裡還嵌著泥，往袖口裡縮了縮。
“說吧。”對面的人道，“從頭說。”
沈棠定了定神，從李二賴搶水說起。田埂上那個洞，露了根的秧苗，牛叔半夜撞見的人影，一樣一樣說下來。說到里正張口就要攆人，她聲音高了半度，又自己壓了回去。
沈逸藍聽著，中間沒插一句話。
末了他問：“此人是你什麼人？”
“我表哥。”
車廂裡靜了一瞬。
“……表哥。”
“嗯，走鏢的，路上受了傷，來我家投親養傷。”這套話沈棠說了幾個月，順溜得很。
“親的？”
“遠房的。”
沈逸藍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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