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角上擱著白瓷茶壺。沈逸藍倒了盞茶，很自然地往阿九跟前送，送到一半，手腕一轉，擱在了沈棠那側。
“給他潤潤口。”
沈棠雙手捧過來，心裡嘀咕：這官老爺，對人可真客氣。
阿九喝得慢，喝完，眼睛睜開了。
他先看了看沈棠，又轉向對面。
這張臉，好熟悉，但是他卻記不得是誰。像是進灶房要拿個物件，半道被人喊了一聲，回頭應了，再轉身，就忘了要拿什麼。
他盯著那張臉看。越看越覺得，很久以前，自己好像總跟這個人待在一處。在哪兒，做什麼，一概沒了。
阿九看得分明——這人認得他，而且有滿肚子的話要講，只是不知礙著什麼，硬生生忍住了。
一個官老爺，對他一個半死不活的階下囚，有什麼話需要剋制著不說？這恐怕和自己的身世有關。
可越是如此，此刻越不能點破。自己眼下什麼都不知道，沈棠更是什麼都不知道，冒冒失失戳破這層窗戶紙，只會把她也捲進來。
他索性把眼睛一閉，臉上什麼神色都不露——那人遲早會找一個能說的時候。到那時，一切自有分曉。
沈逸藍坐在對面，面上紋絲不動，心裡卻早己翻江倒海，恨不能立刻上前見禮，可對上爺眼裡全是陌生，半分沒有相認的意思，當即就懂了——
爺這是要瞞著身份，想來是有自己的盤算，自己貿然戳破反倒壞了事。
橫豎人己經穩妥落在自己跟前，跑不了，等夜裡安頓妥當，爺自然會尋機會召自己問話，眼下且忍著，陪爺演好這出戲便是。
車廂裡沈棠瞅瞅這個，又瞅瞅那個，總覺得車裡有哪兒怪，又說不上來。
另一輛車裡，從村口到鎮口，孫明遠一個字沒說。
周墨反倒盼著他開口罵兩句。罵了，這事就算有個數了。可孫明遠只是掀著簾子看田，看了一路。
車輪底下換了一程又一程的土路，馬車終於駛進了鎮口。
青溪鎮就一處官家地界——巡檢司。門臉不大，本地巡檢得了信，袍子都沒穿齊整就迎出來了，話沒出口，沈逸藍己經從他面前過去了。
“你，還有你一起收監。”
里正腿一軟：“大人！小老兒何罪——”
“何罪？”沈逸藍終於停步，視線落在他臉上。“案起於你村，你身為里正，約束無方在先，不問情由、當眾驅逐傷病之人在後，險些激成民變。收監候問，委屈你了？”
條條在理，挑不出錯。里正嘴張了幾張，被兩個司兵架走了。
他活了半輩子，最講究身份排場，這會兒跟李二賴前後腳進的班房，還是隔壁。
“孫縣令。“沈逸藍接著吩咐，”人都交給你，抓緊審。審不明白，誰也不必回去。“
孫明遠躬身應了。心裡頭那句”一心為民的好官“，咂摸出點別的滋味來。
”周縣丞辦差得力，“沈逸藍的目光從周墨頭頂上過去，落都沒落，”就留下錄口供。一份一份錄仔細了。錄不完，不必歇。“
周墨僵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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