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官，好大的氣場！沈棠暗自感嘆道。
方才在馬上還覺得他溫厚講理，說話和和氣氣，此刻瞧著他眉眼冷厲、周身氣勢壓得滿院人不敢抬頭的模樣，她才後知後覺——人家說大官的和氣，從來只給不相干的人，這話她今天算是知道了。
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沈逸藍雷厲風行地安排了一圈，末了餘光一掃，發現自己主子還靠在門邊站著，腦袋“嗡”地一聲——自己竟把最要緊的這位給晾了。
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句，又掃一眼身旁那幾個木頭樁子似的侍衛，更來氣：一個個眼皮子底下的活計都瞧不見，就這麼讓爺乾站著？
他面上不動聲色，略一沉吟，開口道：“這位姑娘一路照料病人辛苦，再者——證人也是人證，若累出個好歹，回頭問話問不全，耽誤的是案子。搬兩張椅子來，讓他們坐下等。”
話音剛落，他朝身側侍衛極淡地甩了個眼色。那侍衛連忙搬了兩張圈椅過去，又上前搭手，小心翼翼幫著沈棠將阿九扶到椅子上坐穩。
這批人都是他此行新召的，只知奉命辦事，除了疾風，誰也認不出這位臉色慘白的“傷病犯”，是京裡那位翻手為雲的主兒，自然沒那份主動上前的眼力見。
沈棠扶著阿九坐下，剛坐穩，就覺肩上的人微微動了動。
阿九側過頭，用氣音跟她道：“頭不疼了。”他是想說不必再扶著，自己能坐。
哪知沈棠聽完，反倒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肩，湊到他耳邊小聲道：“不咋疼也先忍著點，再裝裝。你看著越嚴重，大人審案才越向著咱們。等這事了了，回去給你燉肉吃。”
阿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鼻尖全是她髮間淡淡的皂角香。他重新閉上眼，腦袋又慢悠悠靠回她肩上——
她讓裝，那就裝。
見沈棠扶著阿九坐定，沈逸藍沒有立刻走開，反倒踱步過來，面上那層冷厲不知何時褪了個乾淨，溫聲問起阿九的傷勢、平日的起居，又問沈棠家裡幾口人、做些什麼營生。
他聽人說話有個本事——身子微微前傾，目光不飄，偶爾點頭應一聲，讓人覺得自己說的每句話都正經被人當回事。
沈棠本還有些拘謹，見他這般平易近人，漸漸也放開了，有問必答，兩人越說越投機。
她心裡對這位官大人的好感蹭蹭往上漲。先前看他發落里正、呵斥周墨時冷得像塊冰，還當是個雷厲風行的厲害角色，如今才覺出他的溫和來 —— 想來方才那般嚴厲，全是手下人辦事糊塗氣的，他骨子裡分明是個體恤百姓的好官，強勢跋扈都是做給旁人看的。
阿九本閉著眼靠在她肩上裝昏，聽著耳邊兩人語聲不斷，一句接一句竟沒個停，眉峰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沈棠正說到村裡水源的事，只隨手拍了拍他胳膊安撫，頭都沒回。
阿九臉色又沉了沉，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輕得發飄：“渴。”
“來了來了。” 沈棠只好打住話頭，起身去條案邊倒了杯溫茶，遞到他手裡，轉頭又要跟沈逸藍接著說。
杯子剛碰到唇邊，阿九又皺著眉 “嘶” 了一聲，身子往她那邊歪了歪，指尖虛虛扶著額頭：“頭…… 有點暈。”
沈棠連忙扶住他的肩，剛要細問，抬眼對上沈逸藍似笑非笑的目光，瞬間有點尷尬。
沈逸藍是什麼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當即起身理了理袍子，笑道：“本官去後堂看看案卷整理得如何，你們先坐著歇會兒，有需要只管吩咐外頭侍衛。” 說完便快步走了。
人一走，沈棠就轉過臉數落他：“你怎麼自己醒了？不是說好裝著嗎？這要是讓大人看出咱們故意裝病，覺得是欺瞞官府，影響斷案可怎麼辦？”
她一邊說一邊給他按揉額角，嘴裡還不停：“再說大人多好的官啊，看著兇，實則親和。如今這麼體恤百姓的官可不多見了，咱們可不能給人添亂。”
一句句 “大人好”“大人難得” 落在阿九耳朵裡，醋意順著心口首往上湧。
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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