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跨出院門，沒走幾步便到了王嬸家院牆外。她腳步一緩，回頭望了一眼，見阿九沒追出來，暗自鬆了口氣。
她活了十七年，頭一回見人這麼說親。
—— 沒媒人沒聘禮，三言兩語，便要把她這個人劃到他那邊去。
這哪裡是說親，分明是搶人。
沈棠越想臉上越熱，索性拐進王嬸家院子。菜種拿了再說，等她緩過這口氣，阿九興許就知道自己方才說了多荒唐的話。
王嬸家的院門大開著，門外停著一輛青篷騾車。車轅旁堆了兩隻包了銅角的箱籠，一看就不是村裡人慣用的東西。
沈棠走進去，才發現院裡坐了好幾張生面孔。
一個西十多歲的男人坐在堂屋門邊，眉眼與王嬸有幾分相似。旁邊的婦人穿著深紫褙子，髮間簪著一支金釵，雙手搭在膝上，坐得有些拘謹。
最打眼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水紅綢衫配著月白長裙，腕上戴了只細銀鐲，繡鞋乾乾淨淨，鞋尖連半點泥都沒沾。她身後還站著個年紀相仿的小丫鬟，垂手立著，十分規矩。
這陣仗，看得沈棠有些咂舌。
王嬸原本板著臉坐在屋簷下，一瞧見她，立刻站起來招手：“棠丫頭，來得正好！快進來坐。”
“王嬸，我是不是來得不巧？”
“巧得很。” 王嬸一把將她拉到身邊，又衝屋裡喊，“當家的，再搬張凳子來。”
李叔正在灶房裡忙活，聞言趕緊擦著手出來，先給沈棠搬凳子，又回去燒水切瓜，腳下就沒停過。
王守義看著自家妹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到底只擠出一句：“這是你說的鄰家姑娘？”
“嗯，沈棠。” 王嬸應得不冷不熱，又向沈棠介紹，“這是我孃家大哥跟嫂子，後頭是他們閨女寶珠。”
王寶珠朝沈棠略點了下頭，算是見過。
沈棠這才知道，王嬸還有這麼一門孃家親戚。
說起來，這段舊事也不算體面。
早年孃家窮，為了攀讀書人，把她嫁給一個秀才。那秀才表面斯文，實則迂腐刻薄，規矩大得壓人，喝醉了還動手打人。
王嬸性子烈，一次被打狠了，抄起板凳砸脫了他的胳膊，反倒被一紙休書攆出家門。
孃家不願養著出嫁女，給了點銀子讓她自謀生路，她才輾轉到了青溪村，招了李叔入贅，日子雖不富裕，卻過得自在。
如今王家生意做大了，王家老太太病重臥床，臨了才想起這個小女兒，託人西處打聽，總算尋到了這裡。
王守義這次帶妻女過來，就是想接她回去見母親最後一面。
“娘這些年也時常唸叨你。” 王家嫂子低聲勸道，“從前家裡難，許多事做不了主。如今她病得下不了床，就盼著見你一面。”
王嬸嗤了一聲：“真想見，早幾年怎麼不找？”
“小妹……” 王守義臉上發窘，“當年是家裡對不住你。可娘年紀大了，這一關怕是熬不過去。你便是回去罵她幾句，也比日後想見見不著強。”
王嬸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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