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耐著性子又靜立片刻，雨水順著鬢角滑進衣領，後背的衣料早己溼透，黏膩地貼在身上。盛夏的雨不寒冷卻格外悶人，潮水汽裹得周身發沉。
到底是受不住了。
他抬步朝那方唯一的乾燥角落走去，徑首在沈棠身側落座。
那角落本就狹小，僅夠一人容身。八爺生得高大，肩寬背闊，一坐下來幾乎將她整個人堵在牆邊，肩頭相抵，手臂和側身都緊緊相貼，溫熱的體溫隔著薄薄衣料渡過來，連呼吸間都滿是他身上混著雨水氣的清冽氣息。
沈棠身子幾不可察地一僵，隨即心頭生出幾分微妙的滑稽感。
方才她明明開口邀他過來避雨，他偏端著男女尊卑的禮數不肯挪步，一副恪守分寸、寧肯淋著也不逾矩的端正模樣。
誰知沒撐過半晌，反倒自己悄沒聲息湊了過來——原來剛才那半天僵持，全是他硬撐著面子白遭罪。
她側眸悄悄掃了身側人一眼。他依舊坐得筆首，眉眼溫潤端方，瞧著一派從容沉靜。若不是親眼瞧見他方才站在雨裡執拗的樣子，倒真要被這副正經模樣蒙過去。
明知取笑王爺失禮，可那點笑意壓了又壓，到底沒忍住，唇角一彎，漏出一聲極輕的笑。
雨聲嘩嘩，這聲清淺的笑卻清清楚楚落進了耳裡。
八爺身形微頓，耳根倏地一熱。
本就暗自彆扭——方才人家誠心相邀，他端著架子不肯來，末了自己挨不住雨涼湊過來，本就落了下風，此刻被她當場笑破，素來沉穩的性子也生出幾分窘迫。
好大膽的丫頭。方才只叫了他一回，見他不過去，便當真不管了。這會兒倒好，還敢笑他。
他面上勉強端著，耳根的熱意卻壓不下去，側頭看她：“你笑什麼？”
沈棠垂著頭，肩頭微微顫動，笑了好半天才勉強斂住，眼角還沾著淺淺的笑意，臉頰微紅。
“沒、沒什麼…… 只是忽然想起小時候村裡的剃頭匠給人剃頭，自己睡著了，把人家後腦勺剃禿了一塊。那人頂著塊禿瓢在村裡走了三個月，愣是沒發現。後來還是他媳婦先看出來的，滿村子追著他打了半條街。”
她又連忙小聲補了一句：“民女從小在村裡野慣了，沒什麼規矩，一旦撞上什麼好笑的事就實在剋制不住，絕非有意冒犯王爺。”
八爺靜靜看著她垂首裝傻、小心翼翼糊弄的模樣，心底又好氣又好笑，偏生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軟癢。
氣氛正微妙著，牆角泥濘的暗處忽然響起一陣細碎窸窣的響動。
沈棠轉頭看去。一隻碩大的山鼠猛地從牆根破洞裡鑽了出來，渾身毛髮被雨水泡得溼透，一綹綹黏在皮肉上，有些凌亂地炸開，沾著泥水髒汙，看著骯髒可怖。
漆黑的雨夜中，它兩隻圓眼泛著詭異的冷光，細長的尾巴溼漉漉拖在地上，掃起一片泥濘。
沈棠心臟猛地一縮，沒忍住低呼一聲，身子下意識往後一躲。
尋常家鼠見人便逃，可這兇悍的山鼠受了雨夜驚擾，非但沒竄，反倒弓起身子，透著一股被逼至絕境的暴戾，徑首朝兩人迅猛撲來。
狹小空間無路可退，沈棠嚇得腦子一空，腳下踉蹌著往後一撲，一下子跌進了八爺懷裡。
溫熱堅實的懷抱瞬間將她攏住。八爺亦是一怔，下意識抬手扶住她的腰背，將人牢牢護在懷中。千鈞一髮之際，他眼疾手快，反手撈起身側一根乾燥的粗枯枝，手腕利落一揮，帶著風聲狠狠掃向那隻撲來的山鼠。
“啪”的一聲重響，枯枝精準掃中鼠身。山鼠吃痛慘叫，翻滾落地，不敢再停留，夾著尾巴狼狽竄回牆角泥洞，轉瞬消失不見。
周遭重歸寂靜，只剩屋外滂沱大雨嘩嘩不絕。
八爺垂眸望著懷裡驚魂未定的少女，輕聲安撫：“別怕，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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