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背擦去血跡，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譚曉琳，聲音嘶啞地吐出一個地址：“城南，和平路，大德興糧油店。那裡的‘紅線’，最密集。”
譚曉琳看著他嘴角的血痕，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她沒有多問，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拿起一件普通的灰色棉大衣，將自己玲瓏的戰鬥身形和軍人氣質盡數掩蓋。
半小時後，大德興糧油店內。
“老闆，最近這城裡不太平，人心惶惶的，你這兒的糧食還夠賣嗎？”譚曉琳化裝成一個為單位採買的普通職員，一邊搓著手取暖，一邊和櫃檯後那個看起來頗為精明的孫老闆閒聊。
孫老闆撥著算盤，頭也不抬地說道：“兵荒馬亂的，誰家不存點糧？姑娘，你要是買得多，我還能給你算便宜點。”
譚曉琳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愁容：“唉，便宜也買不起了。我們單位還好，就是可憐了那些孩子。聽說物資庫那邊炸死了不少人，留下好幾百個孤兒，現在連口熱粥都喝不上。這麼冷的天，也不知道能熬死幾個……”
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戛然而止。
孫老闆抬起頭，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飛快地閃過了一絲不忍與動搖，雖然只有一瞬間，卻被譚曉琳敏銳地捕捉到了。
她心中有了判斷。
這個人，不是無可救藥的狂信徒，他只是一個被謊言矇蔽了的、尚有良知的普通人。
夜，深了。
哈爾濱的第一場雪，下得越來越大，洋洋灑灑，很快就給這座飽經創傷的城市披上了一層素白的外衣。
城內的所有廣播，在同一時間響起。
沒有慷慨激昂的辯解，沒有對謠言的憤怒駁斥，只有一個女播音員用最沉痛、最壓抑的聲音，宣讀著在物資庫爆炸中遇難的平民名單。
緊接著，廣播裡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背景音，和一個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小芸！我的閨女啊！你才二十一歲啊！他們說……他們說你到最後一刻都還在給傷員包紮，你連躲一下都顧不上啊……我的閨女啊……”
那是護士小芸的父親。
那份不加任何修飾的、一個普通父親失去女兒的巨大悲慟，透過電波，傳遍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刺痛了每一個還在收聽廣播的人的耳膜。
城南，大德興糧油店的地下室裡。
昏暗的油燈下，孫老闆正在一臺簡陋的印刷機前，費力地印著“討朱檄文”的傳單。
收音機裡傳來的哭聲，讓他手上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也有個女兒，和小芸差不多年紀。
他想起了女兒每次看到他時，那清脆的笑聲。
他再也印不下去了。
手裡的傳單彷彿有千斤重，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控訴他的愚蠢和盲從。
“……為將軍殉道……”
狗屁的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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