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上的觀察窗黑洞洞的，像一隻窺探深淵的死寂眼睛。
朱屹川沒有讓獄警開門，而是自己伸手，將那冰冷沉重的鐵鎖緩緩拉開。
金屬摩擦的“嘎吱”聲在寂靜的廊道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推門而入，一股混雜著黴味、汗臭和絕望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牢房深處，王秘書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上，頭髮散亂，衣衫不整，看起來和之前那個瘋癲的囚徒沒什麼兩樣。
他似乎沒有察覺到有人進來，依舊低著頭，用手指在潮溼的地面上無意識地劃拉著什麼。
朱屹川沒有說話，只是走到他面前，將那張從松本指揮部繳獲的傳單，輕輕放在了王秘書眼前的地上。
紙張很薄，被他走動帶起的微風吹得一角微微翹起，像一隻瀕死的蝴蝶。
王秘書劃拉的手指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球先是茫然地聚焦在那張紙上，隨即，一種光芒從他的瞳孔深處亮起，驅散了所有的瘋癲與頹唐。
那是一種智珠在握、計謀得逞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笑意。
他不再偽裝了。
“原來，”朱屹川的聲音很平靜，不帶一絲波瀾，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張長官的‘殉葬’計劃，不是炸彈，是這個。”
“炸彈只能殺人，而思想可以誅心。”王秘書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卻條理清晰，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朱長官，你以為佔領了這座城市，你就贏了？你太天真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點了點那張傳單，就像在撫摸一件完美的藝術品：“我透過一個相信‘大義’的獄警，把這些‘種子’送了出去。它們會比731的細菌傳播得更快，更廣。它們會鑽進每一個人的心裡，在猜忌、恐懼和自私的土壤裡生根發芽。很快，你就會發現，你保護的那些民眾，會成為你最可怕的敵人。他們會用口水淹死你，用謠言把你釘在恥辱柱上。你能殺光日本人，但你能殺光所有質疑你的人心嗎？”
朱屹川沉默地看著他，眼神幽深。
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比松本那種純粹的軍國主義者更可怕的敵人。
這是一個將思想本身鍛造成武器的狂人。
他轉身離開，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身後，傳來王秘書壓抑而瘋狂的笑聲，在陰冷的地牢裡久久迴盪。
回到地面上的指揮部，空氣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譚曉琳快步迎了上來，臉上滿是憂色：“長官，我們分析了這份傳單。它的蠱惑性非常強，遠遠超出了我們的預料。”
她將一份分析報告遞給朱屹川：“它沒有首接否認日寇的暴行，反而將一切歸咎於我們的‘武裝挑釁’。它利用了民眾對戰爭的厭倦，對未來的不確定，暗示只要我們這些‘外來者’消失，哈爾濱就能恢復和平。這是一種極其陰險的心理攻勢，把毒藥包裝成了糖果。”
朱屹川接過報告，目光掃過上面標記出的重點詞句：“煽動對立”、“製造恐慌”、“模糊焦點”。
王秘書的筆，比松本的槍還狠。
“繳獲的印刷機和電臺裝置都除錯好了嗎？”朱屹川突然問道。
譚曉琳一愣，隨即點頭：“都準備就緒了。”
“好。”朱屹-川我們要用敵人的武器，打一場我們自己的輿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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