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牛皮紙袋粗糙表面上富有節奏的敲擊聲，在空曠的站臺上顯得異常清晰。
那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下下砸在安德烈的心口。
他看到朱屹川的嘴角，在那張被火車頭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臉上，勾起了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那不是緊張，更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才會有的、混雜著殘忍與愉悅的冷笑。
“安德烈同志，”朱屹川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他將那份檔案袋隨手遞給身後的譚曉琳，“你這份情報，比你運來的第一車皮物資，更有價值。”
安德烈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
他本以為自己是來和一個走投無路的軍閥做交易，卻發現自己面對的，似乎是一頭早己張開獠牙、耐心等待著盛宴的遠古兇獸。
他從朱屹川的眼神里讀不出任何情緒，只能感到一種深不見底的算計。
朱屹川不再理會他，徑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一旁的吉普車：“回指揮部。”
哈爾濱臨時指揮部的作戰室內，燈火通明。
巨大的哈爾濱城市沙盤佔據了房間的中心，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都纖毫畢現。
朱屹川的手指在沙盤的中心，那座即將成為審判臺的廣場模型上輕輕劃過，頭也不抬地釋出了第一道命令：“曉琳，通知下去，中心廣場外圍的所有明哨，撤掉三分之一。防禦工事的沙袋，給我故意留出幾個射擊死角。要讓我們的防線，看起來就像一群業餘的新兵蛋子胡亂堆砌出來的。”
譚曉琳的身軀猛地一震，她快步走到朱屹川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不解與急切：“總指！這是為什麼？‘夜梟’是關東軍最頂級的特種部隊，我們這樣做，不等於敞開大門讓他們進來嗎？”
她當然明白這是誘敵之計，但這種漏洞百出的陽謀，騙得過普通部隊，怎麼可能騙得過一群專門執行滲透、暗殺任務的頂尖特工？
他們絕不會選擇從防守最嚴密的正門硬闖。
“我就是要讓他們覺得，我們是群烏合之眾。”朱屹川終於抬起頭，目光從沙盤上移開，落在了牆上另一幅更為隱秘的地圖上。
那是一張泛黃的、佈滿了複雜管線標註的哈爾濱地下水道工程圖。
他的指尖，從地圖邊緣一處廢棄的排洪口開始，緩緩地，沿著一條粗大的主管道，一路延伸，最終停在了中心廣場正下方的一個交匯點上。
“頂級特工最大的依仗，是他們的專業和自信。他們會鄙視我們地面上那些拙劣的陷阱，然後選擇一條自認為最隱秘、最出其不意、最能體現他們‘專業性’的路線。”朱屹-川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弄，“比如，從這座城市的腸道里，悄無聲息地爬到我們腳底下。”
他點了點圖上三個被紅圈標記出來的入口：“紅細胞小組負責一號入口，孤狼B組負責二號和三號。放棄所有地面偽裝，全部轉入地下。我要你們在預定管道的轉角、通風井下方，給我佈滿M18A1定向地雷。所有引信，全部換成水銀汞柱，只要管道內有超過五度以上的傾斜震動，就給我把整條路炸塌！”
譚曉琳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圍點打援，這是關門打狗。
從一開始，朱屹川的目標就不是廣場，而是腳下這片看不見的黑暗世界。
他把整個城市的地下管網，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為“夜梟”量身定做的鋼鐵墳墓。
一首沉默地站在旁邊的安德烈，再也無法掩飾內心的驚駭。
他原以為朱屹川只是個勇猛的戰士，一個敢於硬碰硬的莽夫，此刻才發現，對方的戰略思維縝密和狠辣到了何種地步。
他不僅預判了敵人的行動，甚至連敵人的心理都算計得絲毫不差。
他深吸一口氣，主動上前一步，用一種帶著敬畏的語氣說道：“朱司令官，這種規模的地下防禦工事，時間恐怕很緊張。我個人可以做主，從我的護衛隊裡抽調一支精銳的工兵小隊，攜帶最先進的探測和爆破裝置，協助你們。請務必將此，視作我們獲取病毒活體樣本的……額外預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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