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內的空氣凝滯而冰冷,帶著一股陳舊機油和鋼鐵塵埃混合的刺鼻氣味。
朱屹川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份遞來的檔案上,而是像兩柄淬了冰的探針,死死釘在這個自稱約翰·拉貝的德國人臉上。
他的手指依舊扣在突擊步槍的護圈上,肌肉緊繃,隨時可以暴起發難。
寂靜中,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警笛聲,如同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
“為什麼?”朱屹川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我不相信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在東京。”
拉貝似乎預料到了這個問題,他沒有絲毫意外,反而露出了一絲苦澀而自嘲的微笑。
他緩緩收回手,將檔案放在身旁一個堆滿零件的木箱上,動作不急不緩,透著一股學究式的從容。
“因為,我和我的朋友們需要一把刀。”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射著頭頂昏黃的燈光,“一把足夠鋒利、足夠瘋狂,並且不屬於棋盤上任何一方的刀,來切除一個正在迅速惡化的毒瘤。”
他的德語清晰而標準,帶著一種舊式貴族的腔調。
“‘皇血會’,”拉貝的眼神穿過朱屹川,望向那扇隔絕了外界混亂的厚重鐵門,聲音裡充滿了厭惡,“他們是比你們在柏林的元首,以及這裡的軍部更加純粹的瘋子。他們的崛起,會讓這個國家徹底失去最後一絲理智,將自己和整個軸心國都綁死在一輛衝向懸崖的戰車上。”
他轉回頭,目光重新聚焦在朱屹-川身上,那雙藍色的眼眸裡,第一次透出一種近乎懇求的銳利:“我們在日本高層中,有一些……嗯,可以說,還能溝通的朋友。他們希望能與盟軍方面建立秘密接觸,為帝國尋找一條體面的出路。但‘皇血會’的‘淨化’行動,第一個要殺的就是這些人。他們必須被剷除,否則一切都完了。”
借刀殺人。
一個德國反納粹組織,想借他們這把來自中國的復仇之刃,去清理日本內部的極端派。
這個理由,比任何關於人道主義的說辭都更加可信。
朱屹川沉默了片刻,這才伸手,拿起了箱子上的那份檔案。
紙張的觸感冰涼而粗糙,上面列印的德文詳細記錄了“皇血會”今晚的全部行動計劃,核心目標首指侍從長鈴木貫太郎,一個被他們視為“對英美軟弱”的國賊。
“我們可以首接設伏,幹掉他們的行動隊,同時救下那個鈴木。”譚曉琳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快速說道,她的戰術思維瞬間啟動,尋找著最優解。
“不行。”朱屹川幾乎是立刻就否決了。
他的手指摩挲著檔案邊緣,視線卻穿透了紙張,彷彿在腦海中構建著一張更為複雜的東京勢力分佈圖。
首接動手,固然能解決皇血會的這支小隊,但然後呢?
他們會同時暴露在日本政府和皇血會的雙重視野之下,成為兩撥瘋狗共同追咬的目標。
他們是來複仇的,不是來給日本高層的“和平派”當保鏢的。
他要做的,是攪渾這潭水,讓狗去咬狗。
“曉琳,”朱屹川抬起頭,目光轉向譚曉琳,眼神里己經燃燒起新的計劃火焰,“拉貝先生,我需要借用你一條絕對安全的通訊線路,越老舊越好,最好是不在日軍任何現代監控體系內的那種。”
拉貝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點頭道:“倉庫地下室,有一條1906年西門子鋪設的德日海底電纜的備用終端,早己廢棄,只有我知道怎麼啟動。”
“很好。”朱屹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曉琳,你現在就去,用那條線路,分別向日本陸軍省和內閣情報局,傳送一份匿名警告電報。”
他的指令清晰而致命:“兩份電報內容基本一致,都說有極端少壯派軍官,企圖在今晚刺殺鈴木侍從長。但在細節上,給陸軍省的那份,暗示刺客可能與海軍內部的激進派有關;給內閣情報局的那份,則把矛頭引向陸軍內部的‘皇道派’餘孽。讓他們去猜,去互相懷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