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徹骨的寒意，並非僅僅來自浸透了作戰服的蘇州河水，更源於那數十道將黑夜撕成慘白碎片的探照燈光。
每一道光柱都像是一根實質化的欄杆，將他們這葉扁舟般的救生筏，死死釘在了河中央，成了一塊砧板上的肉。
擴音器中傳來的日語勸降通告，夾雜著電流的嘶啦聲，在空曠的河面上迴盪，刺耳又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西周，數艘日軍巡邏艇的引擎轟鳴著，犁開黑色的水面，從不同方向緩緩合圍，艇首架設的重機槍，黑洞洞的槍口像是死神的眼睛，冷酷地鎖定了他們。
譚曉琳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搏動，冰冷的河水正不斷從她破損的作戰服袖口帶走體溫，但她的頭腦卻在極度的危險下，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能感覺到身邊隊員們緊繃的肌肉，以及他們手中緊握武器時，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的輕微聲響。
投降？那是恥辱。反抗？那是自殺。
“所有人，放下武器，舉起手。”
譚曉琳的聲音透過喉部麥克風，清晰而冷靜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命令裡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彷彿這不是一個通向死亡的決定，而是一個再常規不過的戰術指令。
隊員們聞言，身體瞬間僵硬了一下，但刻在骨子裡的服從讓他們在零點一秒的遲滯後，便開始執行命令。
步槍被輕輕放在救生筏的充氣邊緣，所有人緩緩舉起了雙手，做出了一副徹底放棄抵抗的姿態。
這個動作，有效地麻痺了正在逼近的敵人。
日方巡邏艇的速度明顯放緩了，從突擊陣型轉變為更穩妥的抓捕隊形，顯然是想抓活的。
就是現在。
在舉起雙手的掩護下，譚曉琳的左手手腕微微翻轉，藏在袖口內的微型軍用通訊器，被她用拇指嫻熟地按下了加密傳送鍵。
她沒有說話，甚至沒有低頭，只是用目光死死盯著遠處碼頭上那個模糊的人影，而她的指尖，則以一種特定的節拍和力度，連續敲擊著通訊器。
這是她和朱屹川在行動前約定的最高級別求救訊號——摩斯電碼，內容只有一個座標，以及代表“深陷絕境，無法脫身”的特定程式碼。
這幾分鐘，或許是他們用生命換來的最後機會了。
“滴…滴滴…滴……”
上海法租界，一間偽裝成鐘錶維修鋪的安全屋內，刺耳而急促的訊號聲，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凝固了。
朱屹川猛地從椅子上站起，死死盯著面前那臺連線著單兵電臺的解碼器。
螢幕上，代表譚曉琳小隊的光點，正被十幾個代表敵人的紅點，死死包圍在一個沒有任何遮蔽的河道中央。
光點靜止不動，意味著他們己經失去了機動能力。
“老大，是譚隊長的訊號！他們被包圍了！”一名負責情報支援的孤狼B組隊員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顫，“接應點暴露了，我們派人去……”
“去送死嗎？”朱屹川的聲音冷得像冰，瞬間打斷了他。
他盯著地圖，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從那個座標點到最近的己方接應小隊，強行突圍至少需要十分鐘，而敵人只需要不到一分鐘就能完成合圍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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